钦州,华府。
华政接到诏书时,正在擦拭父亲留下的佩剑。他看着那道明黄圣旨,手指微微发抖。
“父亲……”他喃喃道,“我们终究还是没能守住这条路。”
旁边,弟弟华衢低声问:“哥,接下来怎么办?咱们家族会不会被清算?”
华政收起剑,抬头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梅树??枝头已有花苞悄然绽放。
“不会。”他平静地说,“宋时安要的是制度,不是人头。只要我们不反抗新政,不阻挠科举,不欺压百姓,他就不会动我们。但他也不会再让我们掌控兵权、垄断仕途。从今往后,寒门子弟会有机会,平民百姓会有出路。这就是他要的‘新世’。”
华衢咬牙:“可这样一来,咱们的地位……”
“地位?”华政苦笑,“你以为我们的地位是从哪来的?是从战场上拼出来的吗?是从政绩上挣来的吗?不,是从祖辈荫庇、裙带关系、联姻结党中得来的。这种地位,本就不该永恒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伸手轻触一朵梅花。
“你看这花,寒冬之中独自开放,不是因为它比别的花高贵,而是因为它耐得住寂寞,扛得住风雪。今后的大虞,也需要这样的花。而我们……或许该学会做泥土,让新芽生长。”
华衢怔住,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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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晋王府。
晋王魏承泽坐在书房中,手中握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晴不定。
“父皇没有怀疑我?”他喃喃自语,“反而……相信我是被诬陷的?”
身旁幕僚点头:“正是。陛下不仅赦免了您,还加封您为‘镇北侯’,虽无实权,但名分更高。这是在向天下表明:刺杀一事,与您无关。”
晋王冷笑:“可真正得益的,是宋时安。他借此事逼宫,清除异己,掌控朝局。而我,不过是这场博弈中的一枚棋子,被人利用完便丢在一旁。”
“王爷,我们要反击吗?”幕僚低声问。
“反击?”晋王摇头,“现在不行。宋时安势头正盛,民心所向,连父皇都要倚重他。我们若此时出手,只会落得和廉松一样的下场??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那……我们就忍?”
“忍。”晋王目光幽深,“而且要忍得彻底。我要上表谢恩,辞去一切职务,闭门读书,不问政事。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晋王已无野心,只剩诗书。”
幕僚恍然:“您是要……以退为进?”
“不错。”晋王嘴角微扬,“当所有人都盯着宋时安的时候,谁还会注意一个躲在书斋里的王爷?等风头过去,等新政引发动荡,等百姓怨声载道,等勋贵群起而攻之……那时,才是我重返朝堂的最佳时机。”
“高明!”幕僚赞叹。
晋王却不笑,只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道:“宋时安,你想改天换地?好啊。但我告诉你??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寒霜千年,未必化雨;春风一度,也可能带来暴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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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城,春意初萌。
冰雪开始融化,溪水潺潺流淌。城门口,几名孩童正在放纸鸢,笑声清脆,穿透了冬日的余寒。
秦廓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一幕,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亲兵走来,递上一封新到的军报:“朱青将军来信,赤水河防线一切正常,齐军近日略有调动,但未见进攻迹象。”
秦廓接过信,看完后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加强斥候巡逻,每日上报敌情。另外,通知各村屯准备春耕,今年朝廷拨下的种子和农具,务必及时发放到户。”
“是!”亲兵领命而去。
秦廓转身欲下城楼,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将军。”
他回头,只见一名白发老卒拄着拐杖缓缓走来,脸上皱纹纵横,眼中却仍有光。
“老李?”秦廓认出他是当年一起戍边的老战友,“你怎么来了?”
老李笑了笑:“我儿子要去参加朝廷新设的‘武备学堂’考试,我想请您写封推荐信。”
秦廓一怔:“武备学堂?那是给年轻人准备的,你还让他当兵?”
“不是当兵。”老李摇头,“是让他读书。听说那学堂不看出身,只看才能。我这辈子没读过书,吃了太多亏。我不想我儿子也这样。”
秦廓心头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改革,已经开始悄然改变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他接过纸笔,郑重写下一行字:“兹有北地孤儿李昭,忠勇朴实,志在报国,愿入武备学堂修习兵略,特此推荐。”
签上名字后,他将信交给老李:“拿去吧。希望他能成为一代名将,而不是……另一个我。”
老李双手颤抖接过,老泪纵横:“谢谢您,将军。谢谢您……为我们这些人,争来了这一天。”
秦廓望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久久伫立。
春风拂面,吹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他知道,这场风暴远未结束,前方仍有无数暗流涌动,权谋厮杀仍将继续。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再是贵族独享荣光的时代。
不再是寒门难登庙堂的时代。
不再是武夫只能用命换饭吃的时代。
寒霜千年,终将迎来破冰之春。
而他们所有人,无论忠奸善恶、高低贵贱,都在这条奔涌向前的历史长河中,被裹挟着,前行着,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