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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不难(1 / 2)

四颗幻梦紫玉莓,让他沉入了两个多时辰的深海。

醒来时,筋骨舒展,灵台清明如被暴雨洗过的夜空。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个紫檀木画匣沉默地卧在那里,像一只收敛了羽翼的鸟。苏青鸾派人送来的。

沐云打开匣子,取出画卷。纸页舒展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清晰,仿佛惊动了时光。墨迹早已干涸,牢固地咬住宣纸的纤维。题字清峭,带着她特有的、不驯的筋骨。画境却温柔得近乎残忍——那片荷塘,那水榭,那两个并肩的、模糊到只剩意蕴的影子。他将画挂在东墙,正对蒲团。一抬眼,就撞进那个被定格的夏天午后,撞见她落笔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撞见阳光穿透窗纱在她肩头融化的温度。

回忆带着体温汹涌而来。她倾身研墨时颈边滑落的那缕发丝,她靠近时冷冽莲香与肌肤微凉的触感,她眼底那抹狡黠又温柔的光,还有那声轻得像叹息的“胆小鬼”……

沐云猛地闭了闭眼,像是要关掉脑中过于清晰的投影。他走出静室,晚风像冰镇过的丝绸贴上皮肤,带来庭院里草木清苦的气息,强行按捺下胸腔里某种喧嚣的躁动。

该用晚膳了。这个点,她大概还在青鸾殿。

几乎没有犹豫——或者说,那份犹豫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他的脚步已经转向青鸾殿的方向。踏入殿门,外间已点上灯火,暖黄的光晕驱逐了暮色最后的蓝,空气里有种家居式的宁静。内殿暖阁传来细微的、瓷器轻碰的声响。

他走进去,看见她。

苏青鸾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摊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金属花。里面是几样颜色清透的小菜,两碗灵米饭蒸腾着温润的白气。她正捏着筷子,悬在半空,目光在“清蒸银线鱼”和“素炒三脆”之间游移不定,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沐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凤眸的深处,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极快地掠过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平复。“来得正好,”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刚传了膳。尝尝这个银线鱼,今早才从寒潭里起的。”

仿佛下午那场心跳失序的“意外”从未发生,只是书页间被轻轻翻过的一章。但沐云的视线捕捉到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泛出一点用力的白。

“好。”他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寂静中进行。沉默本身仿佛有了体积和温度,沉甸甸地悬在两人之间,却不使人窒息,反而充斥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黏稠的甜。偶尔,两双筷子的尖端在空中狭路相逢,发出细微到几不可闻的磕碰声。两人会同时顿住,视线飞快地交错一瞬,又像是被烫到般迅速分开,各自垂下眼帘,专注于碗中那片无辜的鱼肉或菜茎。

银线鱼肉质细腻,几乎在舌尖化开,只留下清鲜的余韵。素炒三脆爽口,咀嚼时有轻微的、令人愉悦的碎裂声。食物本身无可挑剔,但沐云觉得,它们的滋味,大半来源于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来源于这沉默中流淌的、无声的对话。

碗碟撤下,换上清口的灵茶。苏青鸾捧着素瓷茶杯,轻轻吹开氤氲的热气,忽然开口,声音切开了宁静的空气:“幻梦紫玉莓,如何?”

“很好。”沐云答得简洁,却无比郑重,“神魂稳固,感知清晰。多谢。”

“嗯。”她应了一声,抿了口茶,抬起眼。灯光落进她眸子里,折射出细碎的金,那熟悉的、带着点捕猎意味的光又悄然浮现,“那……帮我个小忙,算是答谢?”

沐云心中拉起了无声的警报。但视线触及她眼底那片跃动的光,所有拒绝的预案瞬间溃不成军。“……什么忙?”

苏青鸾放下茶杯,起身。裙裾拂过光滑的地面,没有声音。她走到内室那排沉默的多宝阁前,取下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最深的夜,没有任何纹饰或符箓,却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她把它递过来。

“锁灵盒。”她说,声音平静,却像在陈述某个危险的真理,“里面封着一缕‘九幽寒髓’的寒气,极阴极寒。封存太久,戾气凝结,直接开启会反噬。”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一股阴冷的寒意立刻透过盒壁渗透出来,缠绕上手指。“需要用至阳至和之力,从外部温养渗透,化开戾气,才能安全取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笑意加深,带着某种精确计算过的、令人心悸的期待:“你的混沌之力,包容万物。地火炎晶的精粹,正是最温和的阳炎。我想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不过,”她强调,指尖在空中虚点,“过程必须持续、稳定、柔和。灵力不能断,也不能猛。寒气爆发,或者阳炎过旺伤了寒髓本质,都算失败。”

沐云握着那冰冷的盒子,寒意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这活儿听起来比剥离幻梦紫玉莓更漫长,也更考验耐力。

“要多久?”他问。

“唔……”她歪了歪头,做思考状,几缕发丝滑落肩头,“以你现在的水准,大概……需要你一直握着它,注入灵力,直到我感觉盒里的寒气‘乖顺’下来为止。可能一两个时辰,”她眼波流转,轻轻扫过他,“也可能……更久一点?”

说着,她走回软榻边,姿态慵懒地倚靠上去,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就在这儿做吧。我看着,保险些。”

沐云:“……”

他看着那宽大、柔软、充满了某种暗示的软榻,又看看苏青鸾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无辜的表情,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小忙”底下潜藏的、甜蜜的“陷阱”。

这是要他,握着这个冰坨子,坐在她身边,进行一场不知终点的、持续性的灵力输出。

见他沉默,苏青鸾眉梢微挑:“怎么?沐客卿觉得棘手?还是说……对自己的耐力没把握?”

激将。简单,直接,有效。尤其当施展对象是他,而施展者是她时。

“不难。”他吐出两个字,握着锁灵盒走到软榻边,在她身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既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又保持了微妙礼仪的距离。

凝神,静气。掌心灵力流转,混沌之力温润包容,特意牵引出一缕地火炎晶的暖意,如同冬日初阳,缓缓包裹住那漆黑的锁灵盒。灵力如同最耐心的溪流,开始尝试渗透那层无形的封印,触碰内里那缕沉睡(或者说被禁锢)的极致严寒。

起初,毫无反应。寒气死寂,像一块万古不化的玄冰。随着沐云持续、稳定、均匀地注入那温和的阳和之力,盒子内部的极寒似乎被微妙地扰动。传来一丝抵抗,冰冷而尖锐;更深处,却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吸吮感,试图吞噬、转化这股外来的暖意。沐云的灵力控制精妙如发丝,始终维持在“温养”而非“对抗”的阈值,如同用恒定的温水,一丝丝化开冰层最核心的顽固。

他很快沉浸进去。世界收缩为掌心那方寸之间的冰冷与温暖的拉锯,灵力的输出成为某种有节奏的呼吸。外界褪色为模糊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