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鸾就坐在对面,手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看他因极度专注而蹙起的眉峰,看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看汗珠划过他清晰的下颌线……她的目光,渐渐从他颤抖的指尖,移到他紧绷的脸庞,流连在他挺直的鼻梁,轻颤如蝶翼的眼睫,最后停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沐云浑然不觉。他正进行到最危险的环节。薄膜已被灵力温柔地包裹、托起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丝与果肉藕断丝连。他屏住呼吸,灵魂似乎都缩成了那一点灵力的尖端,做了一个精妙到毫巅的旋转与剥离——
“啵。”
一声轻微到近乎幻觉的脆响。一颗完美无瑕、流光溢彩的紫色果肉,脱离了那层薄如烟雾的完整果皮,安然落在他预先备好的、铺着冰蚕丝的玉碟里。果肉饱满,光华内蕴,没有溅出一星半点的汁液。
“第一颗。”苏青鸾的声音响起,平静,但底下压着一丝清晰的激赏。
沐云这才敢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一片冰凉的湿意。他抬眼,撞进苏青鸾含笑的眼眸。那笑意不再掩饰,清澈透亮,像阳光穿透林间晨雾,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疲惫和紧张。
“继续。”她扬了扬下巴,像个下达指令的女王,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第二颗,成功。第三颗,指尖在最后关头难以察觉地一颤,一丝比发丝还细的紫色汁液渗出,在洁白的冰蚕丝上,晕开一个针尖大小的、妖异的紫点。
“啧,”苏青鸾轻轻咂舌,眼中却没有责怪,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某种被挑起的、更浓烈的兴味,“可惜了。”
沐云定了定神,开始剥离第四颗。心神沉入混沌的微操,世界再次只剩下指尖的冰凉与灵力的流动。剥离,旋转,牵引……动作渐渐带上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
就在果肉即将完全分离的刹那,他忽然感到脸颊一凉。
是苏青鸾。她不知何时起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侧。此刻正微微俯身,用一块浸了凉水的丝帕,轻轻擦拭他额角不断渗出的汗。丝帕带着清冷的莲香,她的指尖隔着湿润的布料,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麻痒。她的气息靠近,那股冷冽的清香变得浓郁,将他包围。
沐云浑身骤然僵硬,指尖的灵力控制猛地一荡,几乎崩盘。他用尽全部意志力,才险险稳住那游丝般的灵力轨迹。
“专心。”她低语,气息温热,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像羽毛搔刮最深的痒处。
沐云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呼啸而过。他靠着近乎野蛮的专注,完成了第四颗的剥离,完美。
只剩最后一颗。气氛却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触碰,变得粘稠而危险。她没有回去,就站在他身侧,微微弯着腰,视线落在他操作的手指上。她的发丝垂落,有几缕甚至擦到了他挽起衣袖的小臂,带来难以言喻的痒和热。
沐云感觉自己的感官快要爆炸。指尖是浆果致命的冰凉,身侧是她温热的体温和侵略性的香气,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墨香、莲香,还有某种无声的、一触即发的张力。这比直面金丹期妖兽的威压更让人心神失守。
他几乎是靠着燃烧神魂般的意志,完成了对最后一颗幻梦紫玉莓的剥离。当那颗完美的紫色星辰安然落入玉碟时,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耗尽了所有氧气。
“五成其四,很好了。”苏青鸾直起身,收回丝帕,眼中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对他方才的僵硬和红透的耳根似乎满意至极。她盖上赤玉盒,只留下那四颗光华流转的果肉。“这些,是你的奖励。服下打坐,对你之前的神魂旧伤有好处。”
她顿了顿,指尖似不经意地拂过那幅墨迹未干的荷花图,声音里掺入了一丝慵懒的、蛊惑人心的沙哑:“至于这幅画……等墨干了,送你挂去栖云轩,如何?免得你总找借口,来看这荷塘。”
沐云看着那幅画,又看向眼前这个眼波流转、笑靥如花的女子,只觉得胸膛里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融化,涌出滚烫的、名为悸动的熔岩。他收好玉碟,深深看进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刻下烙印:
“好。画我要。”他停顿,目光锁着她,“但来看荷塘是假的,想见你,是真的。”
说完,不等苏青鸾反应——或许是她颊边骤然腾起的红云给了他勇气,也或许是那尚未散去的、令人眩晕的亲密气氛——他迅速抬起手,用那刚刚沾染了幻梦紫玉莓清甜气息的手指,极快、极轻地,碰了碰她搁在案边的手背。
一触即分。像流星划过夜幕,短暂得如同幻觉,留下的却是烙印般的灼热。
然后,他端起玉碟,转身,步伐看似平稳,却比平时快了许多,近乎仓促地离开了暖阁,留下一个笔挺却隐隐透着慌乱的背影。
苏青鸾站在原地,手背上那一点微凉又灼热的触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她望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先是怔忡,随即,一抹无比明亮、毫无阴霾的笑容,在她脸上徐徐绽放,那光芒,胜过画中所有莲花的辉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他触碰过的手背,指尖轻轻抚上那一小片皮肤,凤眸里光华流转,像是盛满了碎钻的星河。她低声自语,声音轻软甜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蜜糖般的黏稠:
“胆小鬼……溜得倒快。”
窗外,夏日的晚风掠过荷塘,莲叶簌簌作响,相互厮磨,仿佛在窃窃私语,传递着这一室未曾宣之于口、却已浓烈如陈酿的悸动与情愫。暮色渐沉,为万物镀上温柔的金边,也吞没了那个逃离现场的、心跳如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