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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府。
战火熄灭已有一段日子,可这座雄城身上的伤,还远远没有养好。
坍塌的坊市正在清理,断墙下搭起了成片的避火棚,巨大的工程傀儡日夜轰鸣,把瓦砾一车车运走,又把新的石料,一车车拉进来。
城里的人,重新走上了街头,铺子一扇接一扇地开张,只是许多人的胳膊上,还缠着白布,许多名字,再也回不来了。
到了夜里,城西的避火棚区会亮起成片的灯火,炊烟混着工地的扬尘,迟迟不散。
负责重建的官吏拿着名册,一户户核对人口,每念到一个无人应答的名字,就在册子上画一个圈,那一卷名册,圈比字还多。
而在城西一片保存完好的坊区深处,却藏着一座与满城疮痍格格不入的豪华庄园。
这座庄园占地面积极广,亭台楼阁,流水回廊,一应俱全,园子是新修过的,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一色崭新。
它是大都府城里数一数二的宅子。
放在从前,这样的宅子,未必轮得到他一个没有实权的四皇子来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的大都府,掌权的是他的亲姐姐,三公主叶无萱。
城里的各个大家族,都很给面子。
这两日,庄园的门房就没断过人。
蓝家送来了两车绸缎和上好的伤药,帖子上的款,是叶邦萍奶奶;钟离家送来了一批新铸的军械模型和城外田庄的收成,是给殿下赏玩;就连一些叶无心叫不上名字的家族,也提着礼盒,心翼翼地递上门来。
无论是蓝家,还是钟离家,见了他叶无心,都得客客气气地唤一声四皇子殿下。
蓝家本就是他的半个家,自不必;就连伤了筋骨、三万人出去不到三千人回来的钟离家,也从未短过他半分礼数。
所以即便大都府刚刚经历过一场战火,叶无心的日子,依旧过得十分舒适。
只是此刻,他半点也舒适不起来。
他正窝在柔软的沙发中,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他的手里,攥着一封刚从神京城传来的密信。
信是走御兽师协会的加密渠道,一路加急送来的,封口的火漆完好,边角却被送信人攥得发皱,可见路上赶得有多急。
信上的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每看一遍,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父皇叶建明,几乎已经实力全失。
而且……满头白发。
那个曾经横压一世、叫整个夏国都为之仰望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叶无心的记忆里,父皇永远是那个站在宫墙之巅、连背影都透着万丈光芒的人。
他想不出,满头白发、实力尽失这样的字眼,怎么会到父皇身上。
“宁宁姐……”
叶无心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父皇他……他怎么会……”
一句话没完,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甘宁宁就坐在他的身边。
她身高只有一米五,一张包子脸,大眼睛,看着像个没长开的萝莉,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这副模样极不相称的成熟和稳重。
看着他哭成这副模样,她脸上写满了心疼。
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陪着。
叶无心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着。
这些日子,压在他心口的伤心事,实在是太多了。
先是蓝爷爷死了。
那个一手把他带大、比亲人还要亲的蓝爷爷,再也回不来了。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刚到大都府那年,才那么点高,夜里总哭着要找父皇母后,是蓝爷爷把他扛在肩头,一盏灯一盏灯地逛遍整座王府,哄他入睡。
也是蓝爷爷,手把手教他认异兽、读技能,告诉他,皇子两个字,不是用来耍威风的,是用来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