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大兴宫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沉寂的乌光。更漏敲过亥时,整座皇城都沉入了死寂,唯有御花园深处的几株老槐,被夜风卷着,发出呜咽似的低吟。
顾十七隐在假山洞府的阴影里,指尖攥着的衣角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屏着呼吸,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那口八角琉璃井的井口。
白日里,这里还是宫娥太监们浣洗衣物、取水浇花的热闹去处,青石井台被磨得光滑透亮,井绳在辘轳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连井壁上生着的青苔,都透着几分烟火气。
可此刻,随着夜幕彻底笼罩下来,那口井像是骤然活了过来,一股浓重的腥气,正顺着风势,一缕缕地往上飘。
不是寻常的鱼腥味,也不是血腥气,而是一种混杂着腐殖土、陈年霉味,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阴冷的腥。
像是深埋地下的东西,被人掘开了棺木,将积攒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顾十七的心脏狠狠一缩,后背的寒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想起白日里东宫太子杨勇拽着他的手腕,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惶与急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十七,入夜后,千万、千万不要靠近御花园的那口井,更不要去打水。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探头去看井里的倒影。”
那时他还不解,只当是太子忧心宫闱之中的腌臜事,怕他一个刚入宫不久的侍卫,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东西。
可现在,这股越来越浓的腥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顺着他的鼻腔,往五脏六腑里钻,逼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干呕。
规则第六条的内容,此刻清晰得像是刻在他的骨头上——井里倒映的不是你的脸,莫看,莫惊,莫语。
白日里,他只当这是宫闱之中的忌讳,或许是井里曾溺死过宫娥,生出了什么怪谈。
可此刻,那股腥气越来越重,竟隐隐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猛地想起,上个月,负责记录国史的史官令魏徵,忽然被陛下以“私藏禁书、诽谤君上”的罪名打入天牢,没过三日,便传出了暴毙的消息。
那时,宫里人人都在窃窃私语,说魏徵是触怒了晋王杨广,才落得如此下场。而魏徵的副手,也是太子杨勇的亲信,一个名叫陈默的史官,更是在魏徵死后的第二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首都未曾寻见。
一股寒意,顺着顾十七的脊椎,猛地窜上了头顶。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猫着腰,顺着假山的阴影,一点点往井边挪去。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冰凉,踩上去像是踏在寒冰上,寒气直往脚心钻。
离井口越近,那股腥气便越浓烈,甚至隐隐能听到,井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翻腾。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离井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借着天边那一点微弱的月光,往井台上望去。
这一望,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只见那光滑的青石井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碎裂的玉佩。
玉佩的颜色是深青色的,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和田玉。
只是此刻,它被摔得四分五裂,最大的一块碎片上,用阴刻的手法,清晰地刻着三个字——史官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