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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俗谓谷日,又取“八即发”的彩头,正是港城商人偏好的开业吉日。
中环街道依旧是新旧交织的模样,电车叮叮当当地沿着轨道缓缓碾过路面,两侧是林立的洋行、商号,西装革履的洋人、穿长衫的华商、挎着竹篮的本地街坊往来穿梭。
空气里尚残留着年节未尽的暖意,街头还偶尔能看见尚未撤去的年花与挥春。
街市上那些写春联的摊子还没撤干净,红纸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边角,颜色洇开来,像晕开的胭脂。
胡家的点心铺,就在正月初八这一天这天开了张。
店铺是年前买好的,选址在中环一条不算最喧嚣,却客流充沛的临街铺面,两层楼高。
早在数日之前,林慧珍便已经安排人将铺面收拾妥当。
大门上方崭新的黑漆横匾悬起,鎏金刻着胡记点心四个字,字体沉稳端方,是特意托本地名士题写。
门楣两侧贴好大红挥春:“客至茶香盈雅座,点心味美庆新春”,门框挂起一串红彤彤的灯笼,风吹过,灯穗轻轻晃动。
牌匾上漆了金漆,底下缀着“百年老号”四个小字。
其实胡记点心铺,在花城老家也不过开了二十来年,算不得百年。
但胡雪的父亲说香港这地方讲究名头,名头越响,生意越旺。
招牌挂上去那天,胡雪的母亲林慧珍站在街对面看了半晌说:“字倒是气派,就是金漆太亮,晃眼。”
胡元星嘿嘿一笑道:“亮才好,不亮谁看得见?”
正月初八这天,天刚蒙蒙亮,伙计们便赶到铺内忙活。
案台上早已备好面粉、澄面、虾蓉、叉烧等各式原料,点心师傅反复试蒸虾饺、烧卖、莲蓉包,蒸汽自蒸笼缝隙悠悠漫出来,鲜香一点点漫出门外,顺着街道飘远。
铺子后头隔了半间灶披,砌了两眼大灶,一口蒸笼一口油锅,都是新买的,还带着铁匠铺里的煤灰味儿。
第一笼蒸的是马拉糕,因为发面最费工夫,得赶早。
天光渐渐亮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先是收夜香的推着车过去,吱呀吱呀地响。
七点钟光景,第一笼马拉糕出了锅。
师傅掀开笼盖,一团白气轰地涌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眯着眼,拿筷子戳了戳糕面,弹回来,软塌塌的,蜂窝眼儿分布得匀净。
王师傅满意地点点头,拿刀切成方块,码在一只青花瓷碟里,摆在柜台正中。
铺子门板卸到第三块的时候,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个穿西装的后生,头发梳得锃亮,腋下夹着个公文包,大概是赶着去上班的。他在门口站了站,看看招牌,又看看柜台里的糕点,问:“什么价?”
伙计赶紧赔笑:“马拉糕两毫子一件,蛋挞一毫半,核桃酥毫子三件。”
后生想了想,要了一块马拉糕,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老细,你这糕发得几好,明日我再嚟买。”店铺里的伙计乐得合不拢嘴,冲着背影直点头。
到了九点多,街上热闹起来。
初八嘛,好多铺头都挑这天开市,讨个“发”的彩头。
隔壁金铺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崩得满地都是,有几片飘到胡家点心铺的门槛上。
没过多久,其他宾客陆续登门。
林慧珍今日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旗袍,外搭一件薄呢短外套,耳上缀小巧珍珠耳饰,神情从容沉静。
父亲胡元星和胡雪也一同到场,两个弟弟振邦、振业一身新衣,站在一旁帮着接待来客。
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不少是胡家在港城商界的旧识,还有华安安保公司的旧部,也有胡雪昔日的好友王静姝、李丽华二人结伴前来。
十点来钟,来了一帮熟客,是附近海味铺的伙计,趁着开市前溜出来饮茶。
铺面外的人行道上,一排排高大艳丽的纸扎花牌依次排开,五彩斑斓,上面用墨笔写满贺词:“开业大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落款是各家友人商号的名字,在中环街边格外惹眼,引得路过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花篮堆在一旁,桃花、剑兰盛放,带着岭南独有的生机。
今天是第一天开业,店铺外锣鼓骤然轰然响起。
专程请来的南派醒狮队踏着鼓点走上前来,狮头彩绘鲜亮,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是这个年代港城新店开张最隆重的助兴仪式,寓意驱邪纳福、招揽客源。
围看热闹的街坊越聚越多,孩童挤在前排,睁大眼睛盯着舞动的狮子。
万头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的爆响瞬间炸开,红色炮屑漫天飞扬,落在地砖之上,铺出一层碎红,硝烟的气味混着点心铺飘出来的蒸笼香气交织在一起。
醒狮腾挪跳跃,上前完成采青,口中叼着生菜与利是,生菜谐音“生财”,是粤地开业必不可少的好彩头,现场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鞭炮声停歇之后,又有不少新客人进店。
一楼是散座,摆放着原木方桌与藤椅,茶盏、茶杯整齐码放在桌面。
二楼设数间雅座,可以招待身份更高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