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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她们一家已经去拜完年了。
今天是1948年的大年初三,家里的两个弟弟振邦、振业俩一大早,就嚷嚷着要去逛花市,胡雪的爸妈都同意了。
一家人用过早餐之后,就带着保镖驱车去了花市。
大年初三,海风褪去了冬日的微凉,裹着温润潮湿的暖意,漫过整座港城。
经历过连年战乱与动荡,这一年的香江新年格外热闹安稳。
而内地刚刚迎来崭新的光景,避居港城的百姓、扎根此地的街坊,都憋着一股讨喜头、盼安稳的心意,将积攒许久的烟火热闹尽数倾注在新春里。
港城不似内地严守诸多旧岁禁忌,大年初三不忌出门、不忌走动,本地素来有“初三行花街,新年行大运”的老风俗。
家家户户扶老携幼、结伴出游,湾仔告士打道一带的年宵花市,正是一年中最鼎盛红火的时候。
大年初三这天,沿街商铺早已换了新春模样,朱红的木门窗框、临街的玻璃窗上,全都贴着烫金福字与红底挥春,写满“出入平安”“生意兴隆”“大吉大利”的吉利话。
这是港城最地道的年俗景致。
街边老榕树的枝桠间,挂满了串串小红灯笼、五彩新年挂饰,风一吹,流苏轻晃,红影摇曳,暖意融融,看着就喜气洋洋的。
街边行人皆穿新衣,长衫旗袍、洋布短衫错落交织,既有岭南传统年味,又藏着港城独有的中西交融风情。
胡雪牵着弟弟振业、振业两人,陪着父母缓步走入花市。
刚靠近街口,扑面而来的便是混杂着花香、炭火香、小吃甜香的鲜活年味,人声鼎沸、笑语喧哗,瞬间将冬日的寡淡一扫而空。
花街的形制仍是竹竿搭棚、杉木铺板,棚顶悬着红纸糊的灯笼,白日里看不算亮,却把整条街罩出一层暖融融的喜气。
花架分列两侧,中间只留一条窄道,人多时须侧身而过。棚架上方扯着横额,写着“迎春接福”“大吉大利”之类的吉语,字是手写的,墨迹被潮气润得微微洇开。
这是1949年港岛最热闹的年宵市集,沿袭着战后恢复的热闹光景。
摊位整齐排布,从告士大道一路绵延至分域街,十余尺见方的摊位鳞次栉比,首尾相连,望不到尽头。
不同于后世规整精致的花市,此时的花市带着质朴鲜活的市井气,不只有争奇斗艳的年花,更集齐了年货、小食、手作、摆件,一街囊括新年所有热闹。
入眼最先铺展开的,是层层叠叠、红红火火的年花,也是港人过年最看重的仪式感。
粤语“花”通“发”,新年买花、摆年桔,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习俗,寓意花开富贵、新年发财。
道路两侧最显眼的是一排排修剪得圆润饱满的四季桔树,大小盆栽错落摆放,小的可置于案头,大的与人齐高。
墨绿厚实的枝叶间,缀满密密匝匝、金黄透亮的桔子,颗颗饱满圆润,压得枝桠微微低垂。
年桔是花街的绝对主角。
四季桔、朱砂桔一盆盆码在档口最显眼处,果实累累压弯枝头,橙红一片。
胡雪的母亲林慧珍在一档前蹲下,伸手拨了拨果叶,问:“呢盆几多?”
花农是个赤脚的阿伯,伸出三根手指:“三蚊八。”
意头价,尾数带“八”谐“发”。
胡雪看到母亲林慧珍没还价,就让父亲掏钱。
按老规矩,年桔不能自己搬,得请花农用红绳扎好,送到府上,这叫“运吉入屋”,自己扛回去等于把“吉”自己运走了,不吉利。
不少街坊特意挑选挂满果实的桔树,讲究“满树金果,岁岁吉庆”,摊主熟练地为客人系上小巧的红绸带,迎风飘扬,喜气十足。
挨着桔树摊的是成片盛放的水仙,这是这个年代港城花市的顶流年花。
瓷盆清水养着,葱翠修长的碧叶亭亭玉立,洁白花瓣衬着嫩黄花蕊,清雅脱俗、暗香浮动。
老港人最偏爱水仙,视其为岁朝清供,摆在厅堂素雅大气,寓意阖家清雅、岁岁平安。
比水仙更贵重的是成束的吊钟花,也是彼时新年最讨商家与百姓欢喜的名花。
粉白、嫣红的钟状花朵垂满枝头,玲珑别致、生机盎然。
吊钟花倒悬如铃,一簇簇垂下来,白里透粉,花农说是从石马运来的,寓意“钟声一响,黄金万两”。
本地素来有“吊钟开得盛,来年财运兴”的说法,不少做生意的街坊都会特意选择购买,盼着新岁顺遂、财源广进。
桃花档前围的多是后生(年轻)男女。
枝干斜倚,花苞尚紧,偶有几朵抢先绽了,粉艳艳的。
档主大声招呼:“桃花朵朵开,行个桃花运!”
引得一阵哄笑。胡雪看到旁边的女子红了脸,拉着妹妹快步走开了。
烂漫的桃花枝摆满半条街巷,粉嫩花苞星星点点,有的半开含羞,有的含苞待放。
港城人笃信桃花寓意人缘兴旺、家宅和睦,无论是居家摆放,还是赠予亲友,都是最好的新年彩头。
除此之外,雍容的牡丹、雅致的银柳、姹紫的万寿菊,还有寓意五代同堂的五指茄摆件,层层叠叠、色彩缤纷,满目皆是春意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