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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星道论锋
东论道台，午时三刻。
钟楼的金钟撞过第三响，余音在云海里荡了几荡，才慢慢消散。
万仙的目光顺着云阶一层层往上，最后都聚在了那座三丈高的论道石台上。
石台通体是由一整块天河星玉剖开，台面平如镜，能映出天光云影，台心嵌着一圈半旧的星纹银环，那是上古年间仙庭设坛论道留下的旧制，凡登台者，须先礼此环，代表此论只是证道之言，不涉杀伐。
石台两侧，已摆下两席。
东席是天璇仙府。
凌朔一身银白仙袍，袍角绣着旋纹星辰，腰悬玉符，立于台前。他今日不是寻常模样，换了一身论道礼袍，广袖垂地，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了几分仙家风骨。圣仙初期的修为收敛得极稳，只是那一身星光般的仙元，隐隐在他周身盘桓，让整座石台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身后坐着天璇仙府的府主，还有几位随行长老，最边上，赫然还摆着青冥真人、铁山道人、鬼叟三席。三人衣着换了，神色却依旧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坐在那儿，像三尊看戏的老石像。
西席是玄宸仙院。
玄都仙翁居于次位，主位空着。主位后面，隔着一层淡淡的云幕，坐着一男一女，左九叶和风予蔓。
云幕是玄都仙翁亲手设的，虽不挡视线，却能把两人的声息尽数掩住，外头的人看过去，只当那是两位来观礼的散修，并不会多想。
沈青梧已经在台边候着了。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月白道袍，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青玉簪别着，不施粉饰，不佩珠玉。怀里抱着一卷手抄的道经，那经卷是她自己抄的，四百余行，一笔一画，写得极稳。她把手抄卷轻轻放在席前的案几上，然后整了整衣襟，走进台心，对着那圈星纹银环深深一礼。
礼毕，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凌朔，声音清稳：“玄宸仙院沈青梧，见过凌师兄。”
凌朔也回了一礼，规矩周到：“天璇仙府凌朔，见过沈师妹。”
礼数挑不出错，可两人眼底的神气，却是两副截然的样子。一个是成竹在胸，一个是不卑不亢。
台上主持论道的，是仙庭礼司的一位老仙官，须发霜白，声音洪亮：“今日第一场，论道。规矩照旧，东席先陈其道，西席随后析论；一轮既毕，互换攻守。三问三答，不得离题，不得以势压人，不得引藏私。评判由仙庭礼司与在场诸位长老共同裁定。二位，请。”
老仙官退到台侧，抬掌一敲玉磬。
“叮——”
余音未落，凌朔便已开口。
他没有急着铺陈道理，先抬手向天一指，指尖星光流转，在半空点出一颗细小的星子。
“诸位请看。”凌朔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天上星辰，看似散落，实则各归其位。北极居中，北斗定序，二十八宿循轨而行，周天三百六十度，分毫不差。这便是‘序’。天有道，星辰有道。我等修行之人，顺应天地之道，先要明白的第一件事，便是这‘序’从何而来。”
他指尖轻轻一转，那颗星子便绕着他的掌心缓缓旋转，渐渐分出七颗、十四颗、二十八颗，连成一条微亮的星轨，在石台上方铺展开来。
“天璇仙府修行，讲的是‘循轨而行’。星有星轨，人有道基。根基扎得稳，境界便如星轨一样，一步一阶，不会妄进，不会错位。十万年来，天璇仙府门下弟子，从无一人走火入魔，从无一人根基崩塌。这便是‘序’的力量。”
他说到这里，缓缓收手，星轨散作漫天微光，缓缓落下，声音也随之一顿，转向沈青梧：“沈师妹，我听闻玄宸仙院近来十分推崇‘心悟之道’‘无中生有’，说修行不必拘泥境界，只凭本心明澈便可直证大道。凌某愚钝，想向师妹请教一句：若是人人都丢开这天地之序，丢开境界阶梯，只凭一颗心去悟，悟错了，谁来担？走岔了，谁来收？”
这一问落地，台下嗡然四起。
天璇仙府这边的弟子们立刻点头称赞，青冥真人捻着胡须，露出几分得色。铁山道人也低声笑了一下，压着嗓子对鬼叟道：“这凌朔，一张嘴确实厉害。一上来就把‘序’立住，把玄宸仙院那套‘心悟’钉在了‘无序’上。这一问，问得刁。”
鬼叟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台上。
西席那边，几名玄宸仙院的弟子都捏了一把汗。
沈青梧站在台心，却没有慌，也没有抢着辩。她等台下议论声稍歇，才抬手向凌朔回了一礼，声音清清爽爽：“凌师兄这一问，问得很重。青梧不敢轻答。先容青梧问一句，凌师兄方才说的‘序’，是从何而来的？”
凌朔微微一怔。
“天上星辰，各归其位，这是‘序’。”沈青梧道，“可这颗星子为什么会动？为什么北斗会绕着北极转？为什么二十八宿会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师兄讲的是‘序’，青梧想请教的是‘动’。序是死的规矩，动是活的根本。若没有那股生生不息的‘动’，天上星辰，不过是一堆钉死在原地的碎石头罢了。”
台下微微一静。
凌朔眼中掠过一丝异色，随即笑了笑：“沈师妹要论‘动’，凌某也可以答。星辰之所以动，乃是因为天地元气流转，周天大道推演。说到底，仍是‘序’在管着‘动’。动只是序的显现罢了。”
“那么。”沈青梧缓缓开口，“天地元气，又是从何而来？”
凌朔一顿。
“请凌师兄答。”沈青梧往前半步，语气仍平，却像是一柄不轻不重的剑，稳稳递出，“元气从何而来？序从何而立？周天大道，是被谁写下的？是天生就有，还是后来成形的？若说天地自生，那这‘自生’，便不是‘序’，而是‘生’。若说天地有主，那这位主，定下的便不是死序，而是活道。”
她停顿一息，才继续说：“师兄说‘循轨而行’最稳，青梧不否认。可青梧要问一句：轨道是谁铺的？铺轨的那一位，当年走的是谁的轨？若他也是循着别人的轨走，那第一道轨，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问题抛出，台下数万仙修，竟一时鸦雀无声。
凌朔脸上那层从容，第一次裂了一道细缝。
他张了张嘴，想要以星道义理辩解，可话到嘴边，忽然发现，若顺着对方这一问往下走，无论怎么答，最后都会落到“谁立了第一道”这个坑里。若不答，便是认了这一问。
台侧那位仙庭老仙官抬眼看了看两边，没吭声，只是轻轻敲了一下玉磬，示意继续。
凌朔调整了一下心神，换了一条路走：“沈师妹这一问，问得巧，却也问得远。论道论的是当世修行之道，不是追问天地初开。若是一味往源头上追，那便不是论道，而是玄谈了。凌某再问师妹一句：玄宸仙院所传，弟子多凭心悟，若有一弟子悟错了，误入歧途，害人害己，那时，玄宸仙院如何担这个因果？”
这一问，又把话头拉回了实务。
台下不少人暗暗点头，觉得凌朔这一手转得漂亮。
沈青梧却轻轻笑了下，笑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凌师兄这一问，青梧可以答。不过答之前，青梧先想请凌师兄看一看。”
她说着，抬手，从案几上取过那卷手抄道经，展开。
“这是青梧在玄宸仙院抄的经，四百三十七行。”她声音清亮，“这经不是仙家秘典，是入门弟子人人可阅的《清和道经》。玄宸仙院弟子入门，头一件功课，不是打坐，不是炼气，是抄经。每抄一卷，须在卷末写下自己的心得，交师长批阅。倘若心得偏了，师长当日便纠，当日便改。一卷抄完，若无大错，再抄下一卷。”
她抬起头，看向凌朔：“凌师兄问，玄宸仙院若有人悟错了，谁来担。青梧答：我们不是等人悟错了才去担。我们是一行一行地看着，一句一句地批着，一笔一画地教着。凌师兄的‘序’是星轨，我们的‘序’，是这一卷一卷的经。”
她把经卷轻轻一合，放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在静下来的论道台上清清楚楚：“序不是死的，是活的。星轨是死的，经卷是活的。活的东西，才教得出活的人。”
台下，忽然有人低低喝了一声“好”。
这一声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紧跟着，便响成了一片。
“好！”
“说得在理！”
“这一问，问得漂亮！”
凌朔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他原以为，玄宸仙院弟子多是凭心悟道、不重根基的野路子，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压住对方。可他没想到，沈青梧不跟他论那些玄而又玄的大道本源，而是直接把玄宸仙院的教法一条一条摆出来，讲得实实在在。这一手，比讲什么大道都扎实。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起一轮。
台侧的云幕后面。
风予蔓偏了一下头，轻声问：“你看青梧这局，稳了？”
左九叶靠在云幕后，慢慢转着手里一只素白的茶杯，眼睛看着台上，唇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稳了一半。”他声音也轻，“凌朔这人不笨，只是太信自己那一套‘序’了。序是好东西，可他把序当成了一切，就容易在‘序从何来’这一层上栽跟头。青梧今日抓得准，可她自己也知道，只抓到这一层，还不足以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