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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不出手点拨？”
“点拨什么。”左九叶笑了笑，把茶盏搁在膝上，“这孩子的道理，是她自己抄了四百多卷经抄出来的，不是我教的。让她自己往下走。真走岔了，我再拉一把。”
台上，凌朔已经开始第二轮。
他收了之前那一套讲星的打法，改从修行实务切入，讲的是境界晋升的路数、仙元的凝练次第、散仙到真仙那一段最容易出岔子的关口。这些是他浸淫多年的东西，讲起来确实头头是道，连台下几位长老都听得频频颔首。
沈青梧没有急着接话。
她安静听完，才缓缓道：“凌师兄讲的这一段，青梧听得很仔细。有一处，青梧想请教。”
“请。”
“师兄方才说，散仙晋真仙，最难那一关，是仙元凝实、道基稳固。”沈青梧道，“青梧记得，师兄讲这句话的时候，用了‘熬’这个字。说这一关，要熬。熬过去了，根基就稳了。”
凌朔点头：“不错。这一关，靠的就是熬。”
“可青梧在玄宸仙院抄经的时候，抄到过一句。”沈青梧不紧不慢，“那卷经上说，‘道基非熬成，乃养就’。熬，是逼着自己往前走；养，是把自己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长出来。熬出来的根基，外面看着稳，里头是紧的。紧久了，一旦遇上大关大劫，那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就容易断。”
她抬眼看着凌朔，声音平和，却像一枚石子投进静水里：“凌师兄，天璇仙府的弟子，十万年无一人走火入魔，青梧是信的。可青梧想问一句：这十万年里，天璇仙府有没有出过这样的弟子——境界够高，根基看着稳，可遇上了真正的大关，一口气没提上来，就那么卡在那儿的？”
凌朔脸色，一瞬间变了。
台下的天璇仙府席位上，府主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有。
当然有。
十万年里，天璇仙府出过不止一个。那些弟子，前头熬得规规矩矩，境界一路攀升，等到遇上了真仙巅峰冲击圣仙的大关，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说断就断了。天璇仙府对外从不说这些，只说是“闭关未出”，可府里的长老们心里都清楚。
凌朔站在台上，嘴唇动了几下，一时竟没能立刻接上话来。
台下议论声渐起。天璇仙府那边，几个弟子的脸色都慢慢沉了下来。
“沈师妹。”凌朔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说的，是修行中的个例。天璇仙府多数弟子，循轨而行，根基稳固，这是公认的。个例不能推翻全盘。”
“青梧没有推翻全盘。”沈青梧摇头，“青梧只是想说，凌师兄方才讲‘熬’，讲得太满了。修行这条路，熬是必要的，可只讲熬，不讲养，便是把一条活人的路，讲成了一条死人的路。青梧不敢说玄宸仙院就对，可青梧敢说，玄宸仙院的弟子，是养着根基一步步往上长的，不是熬着命往上顶的。”
她说到这里，台侧那位仙庭老仙官终于动了。
老仙官走上前来，抬手示意两人暂停，声音洪亮，传遍全场：“第一场论道，三问三答已毕。请二位稍候，评判暂议。”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云幕后面，风予蔓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局，赢了。”她低声说。
左九叶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璇仙府那边，眼睛落在台下的府主和三位长老身上。
那三人的脸色，都比先前沉了几分。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低声道：“赢是赢了。可赢下来，比输，还麻烦。”
风予蔓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蹙眉：“你是说，他们要生事？”
“论道输了，颜面上过不去，总要在别处找补。”左九叶淡淡道，“你注意没注意，方才凌朔讲‘熬’字那一节，天璇仙府府主身后的那位长老，手一直揣在袖里，袖口微微鼓着，像是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什么法器灵宝，倒像是某种阵法引子。”
风予蔓神色一凛：“你是说，他们打算在论道之后动手脚？”
“不止论道之后。”左九叶声音更低了一点，“我们那位商陆的第二场斗法，原本他们安排的是一个叫苏珩的弟子。现在，你看那位——方才换人递了牌子。”
果然。
就在台侧老仙官即将宣布评判之际，天璇仙府那边忽然递上了一枚亮晶晶的玉牌，一个黑衣青年从席后站了起来。
是楚珩。
他一站起来，台下的气氛就是一变。
方才的喧哗，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忽然静得干干净净。连那些观礼的老修士，神色都正了几分。
楚珩负手而立，对着台上老仙官一礼，声音不算大，却像剑锋出鞘一般，刮过整座论道台：“凌师兄论道已有结果，不论输赢，都是论道台上的事。天璇仙府第二场斗法，原定弟子苏珩，因事未至。楚某不才，愿代苏珩出场，与玄宸仙院的商陆小友，印证剑道。”
这一番话说得客气周到，挑不出半分毛病。可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楚珩。
天璇仙府这一代剑道第一人。圣仙中期。
——他来对商陆了。
台侧老仙官迟疑一下，看向玄宸仙院那边。
玄都仙翁没动。
云幕后面，左九叶慢慢站起了身。
他没有急着应话，只是隔着云幕，往天璇仙府那一边扫了一眼，最后收回目光，落在台下商陆身上。
商陆已经站起来了。
少年把手里那柄铁剑往地上一拄，一步一步走到台边。他脸上还带着些许方才调息的青白，可是眼睛里，那股烧得通红的劲，一点没散。
“师父。”他走到云幕边上，声音不大，却很稳，“楚珩要找我，我来。”
左九叶侧头看他。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商陆道，“论道赢了，剑道上，不能怯。”
左九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抬手，拍了拍商陆的肩膀，“我方才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商陆一字一句，“以定破势。”
“对。”左九叶收回手，转身重新坐下，“去吧。记住，你手里的剑，你心里的道，这两样，楚珩都拿不走。”
商陆抱剑一礼，转身，一步一步走上论道台。
台下万仙，屏住呼吸。
楚珩站在对面，看着他，唇角一点很淡的笑意：“商陆小友，终于见面了。你那一剑，我看了两回。第一回，是今早和墨尘那一场。第二回，是方才你师父——”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台面，望向云幕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随后慢慢收回。
“好了。”楚珩把剑缓缓抽了出来，剑身明净，映着天光，“商师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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