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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百草堂之椿皮(1 / 2)

清末民初的江南小镇清河镇,一入梅雨季便没了干爽日子。连绵的阴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墙角爬满湿漉漉的青苔,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化不开的湿热气,黏得人浑身难受。镇东头的百草堂,木门吱呀作响,掌柜王宁正对着案前的脉枕叹气,鼻尖萦绕的除了草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味——那是湿热痢疾患者身上特有的气息。

“掌柜的,又来病人了!”伙计顶着蓑衣跑进门,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是西街的李婶,说拉了两天了,便血黏腻,浑身没力气!”

王宁应声起身,只见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被扶着进来,一手捂着小腹,一手帕子攥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王掌柜,您快救救我,吃了孙玉国那济生堂的药,反倒更重了!”

王宁指尖搭在李婶腕上,凝神片刻,又翻看她的舌苔——舌红苔黄腻,再问了症状,笃定道:“婶子这是湿热蕴结大肠,属湿热泻痢。孙玉国给你开的怕是黄连吧?”

李婶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他说黄连金贵,能治百病,一剂要我三钱银子,可吃了两剂,腹泻倒没停,还添了恶心!”

“错就错在对症不对症。”王宁转身打开药柜,取出一叠棕褐色的干皮,那皮子表面粗糙,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气,“这是椿皮,苦木科臭椿的根皮,性寒味苦,专入大肠经,清热燥湿、收敛止泻的功效,比黄连更对您这病症,还便宜,一剂只要二十文。”

旁边掌管库存的张娜听见,端着算盘走过来,嘴快如刀:“你可把这臭树皮当宝贝了,前儿个钱多多送药来,你非得把最好的那批挑出来单独放,说怕受潮影响药性,我看呐,除了你,没人把这‘臭皮’当回事。”嘴上吐槽着,手上却麻利地拿起椿皮,用剪刀剪去残留的粗皮,切成薄片,“不过话说回来,这椿皮是真顶用,去年镇上闹痢疾,也是靠它救了不少人。”

王宁笑着接过切好的椿皮,又搭配了黄柏、地榆,称重分包:“黄连虽贵,性苦寒却偏于清心泻火,治湿热痢疾虽有效,但对于你这种体质,不如椿皮收敛固涩的功效对症。这方子,你回去加水煎服,每日一剂,两剂便能见效。”

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惊呼,王宁的妹妹王雪举着一把嫩绿的芽叶跑进来,脸上沾着泥点:“哥!嫂子!我在后院摘了香椿芽,今晚炒鸡蛋吃呀!”

张阳药师刚配完药,瞥见那芽叶,急忙摆手:“可不敢乱吃!小雪,你手里拿的是香椿,旁边那堆晒着的才是臭椿皮——咱们入药的是臭椿,不是香椿!”

王雪愣了愣,凑近后院晒着的椿皮闻了闻,立刻皱起鼻子:“哇,好臭!这臭树皮怎么能入药?香椿多香啊,炒鸡蛋多好吃。”

张阳药师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科普:“这就是中药的门道了——香椿炒菜香,臭椿入药强。臭椿的根皮和干皮才有清热燥湿的药性,香椿虽香,却无此功效,还容易混淆药材。你看这椿皮,表面有直裂纹,刮去粗皮后内里是棕褐色,揉搓后有特殊臭味,这都是辨别的要点。”

王雪吐了吐舌头,赶紧把香椿芽放下,拿起一片椿皮仔细端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长得像就是一种东西呢,以后再也不搞错了。”

话音刚落,门口一阵喧哗,济生堂掌柜孙玉国穿着绫罗绸缎,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憨傻的跟班刘二。孙玉国瞥了眼案上的椿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王宁啊王宁,你也太寒酸了,用这廉价臭皮给人治病,不怕误了人家性命?我这儿的黄连,可是上等药材,一剂能顶你这臭皮十剂。”

他说着,故意扬了扬手里的药包:“如今镇上痢疾横行,我已经把所有黄连都收了,想要治病,就得按我的价钱来——三钱银子一剂,少一分都不行。”

百姓们闻言,纷纷议论起来,面露难色。王宁面色一沉:“孙掌柜,行医之人,当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你囤积药材、哄抬物价,就不怕遭天谴?椿皮虽廉,对症则良,总比你用不对症的贵药坑人强。”

“哼,逞口舌之快没用。”孙玉国冷笑一声,“走着瞧,看百姓是愿意花小钱吃臭皮,还是愿意花大钱买安心。”说罢,带着刘二扬长而去。

张娜气得直跺脚:“这孙玉国也太过分了!仗着有黄连就为所欲为。”

王宁却平静地拿起案上的椿皮,目光坚定:“放心,真金不怕火炼,良药不怕价低。只是……”他转头看向张娜,“咱们的椿皮库存还够多少?”

张娜翻了翻账本,脸色微变:“不多了,只剩不到二十斤,钱多多说今日送货,可到现在还没到。”

王宁眉头紧锁,望向窗外连绵的阴雨。他知道,随着痢疾蔓延,椿皮的需求会越来越大,若是钱多多的货出了意外,百草堂怕是难以支撑。而此时的城外,药材商人钱多多正赶着马车,被一群蒙面人拦在了半路,马车上装着的,正是满满一车优质椿皮。

清河镇外的黄泥路被梅雨泡得泥泞不堪,钱多多赶着满载椿皮的马车,急得满头大汗。车厢里的椿皮都用油纸仔细裹着,散发着独特的腥臭气,这可是他跑了三个山头才收来的优质货,答应了王宁今日送到,可眼前这伙蒙面人,显然没打算让他顺利进城。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椿皮来!”为首的蒙面人横刀立马,声音粗哑,钱多多一眼就认出那腰间露出来的玉佩——分明是济生堂孙玉国常戴的那款。

“孙掌柜,有话好说!”钱多多从马车上跳下来,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把孙玉国骂了八百遍,“这椿皮是百草堂定的货,镇上百姓等着治病呢,你可不能拦路抢药啊!”

“抢药?”蒙面人摘的是好心,给你个发财的机会!”孙玉国摇着折扇,瞥了眼车厢里的椿皮,一脸不屑:“钱多多,我给你双倍价钱,把这臭皮卖给我。你想想,跟着王宁那穷掌柜,能赚几个钱?跟着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钱多多急得跳脚,双手死死护住马车:“你给十倍价钱也不行!我钱多多虽爱财,但绝不做断人生路的事!这椿皮性寒味苦,专克湿热痢疾,百姓离了它可不行,你那黄连虽贵,不对证也是白搭!”

“敬酒不吃吃罚酒!”孙玉国脸色一沉,冲刘二使了个眼色,“给我抢!”刘二撸起袖子就往马车冲,可刚靠近就被椿皮的腥臭味熏得捂住鼻子:“掌柜的,这玩意儿也太臭了!比茅厕还难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的树林里窜出来,白衣胜雪,手中长剑寒光闪闪,正是暗中保护百草堂的林婉儿。她脚尖一点,便落在马车前,冷冷地看着孙玉国:“孙掌柜,行医之人,囤积抬价已是不义,如今还拦路抢救命药材,就不怕坏了规矩?”

孙玉国见林婉儿身手不凡,心里犯怵,却硬着头皮道:“这是我和钱多多的生意,与你何干?”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林婉儿长剑一挥,剑气逼得孙玉国连连后退,“这椿皮是百姓的救命药,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孙玉国深知江湖人的厉害,又看刘二那副扶不上墙的样子,只好咬牙道:“好,咱们走着瞧!”说罢,带着刘二灰溜溜地走了。

钱多多松了口气,对着林婉儿拱手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不然我这一车椿皮可就遭殃了。”林婉儿淡淡一笑:“举手之劳,王掌柜是良医,不能让他因药材短缺误了治病。对了,城外西山有片野生臭椿林,若后续货源不足,可去那里采摘,只是山路湿滑,需多加小心。”说罢,便转身消失在树林里。钱多多连忙记下,赶着马车匆匆往清河镇赶去。

与此同时,百草堂里已是人满为患。王宁和张阳药师忙着诊病开方,张娜和王雪则不停炮制椿皮,刮粗皮、切片、晾晒,忙得脚不沾地。王雪一边刮皮一边抱怨:“这椿皮也太麻烦了,还要刮掉粗皮,直接煮不行吗?”

张阳药师正在配药,闻言严肃道:“可不能偷懒!椿皮的粗皮药性偏烈,还含有杂质,不刮掉不仅药效打折,还可能刺激肠胃,这就是‘粗皮不刮,药效打折’的道理。炮制药材,一步都不能省。”王雪吐了吐舌头,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捂着肚子的“病人”正偷偷打量着案上的药方,正是孙玉国派来偷方的刘二。他记不住复杂的药名,只瞥见“椿皮”二字,又看到王雪在刮粗皮,心里嘀咕:“不就是块臭树皮吗,还这么讲究。”趁着众人不注意,他偷偷抓了一把没刮粗皮的椿皮,塞进怀里,蹑手蹑脚地溜出了百草堂。

回到济生堂,刘二得意洋洋地把椿皮交给孙玉国:“掌柜的,我偷到药方了!主要就是这臭树皮,他们还在刮什么皮,我看没必要,直接煮就行!”孙玉国拿起椿皮闻了闻,皱眉道:“怎么这么臭?不管了,赶紧煎药,我倒要看看这臭皮到底有没有用。”

可刚喝了一口煎好的药,孙玉国就捂着肚子叫了起来:“哎哟!我的肚子!怎么比之前还疼?”刘二吓得脸色发白:“掌柜的,这……这不可能啊,我明明按他们的方子来的。”

孙玉国疼得直跺脚,指着刘二骂道:“你个蠢货!肯定是你偷药的时候漏了什么步骤!没看到他们在刮粗皮吗?这粗皮没刮,药性太烈,不拉肚子才怪!”刘二这才恍然大悟,拍着脑袋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们是没事找事呢……”

就在孙玉国又气又疼的时候,钱多多终于赶着马车来到了百草堂。张娜看到满车的椿皮,喜出望外:“可算来了!再不来,咱们的库存就真的见底了!”王宁也松了口气,走上前笑道:“辛苦钱掌柜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钱多多擦了擦汗,把孙玉国拦路抢药、林婉儿出手相助的事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十分气愤。王雪握紧拳头:“这孙玉国也太坏了!居然想抢救命药材!”王宁却平静地说:“公道自在人心,他耍小聪明,最终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东街的赵大爷和李奶奶吃了咱们的药,说肚子胀得难受,还说咱们的药是假药!”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张阳药师皱起眉头:“不可能啊,咱们的药方都是对症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王宁心里一沉,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蹊跷,而此时的孙玉国,正躲在济生堂里,等着看百草堂的笑话。

伙计的话音刚落,百草堂里顿时一片哗然。正在取药的百姓们面面相觑,原本握着药包的手都下意识收紧,议论声此起彼伏:“怎么会腹胀?我刚喝了药,还没觉得不舒服呢”“会不会真的是药有问题?孙玉国说这臭皮不能治病,难道是真的?”

王宁快步走到门口,只见东街的赵大爷和李奶奶被家人扶着,脸色发白,双手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赵大爷,李奶奶,快进屋坐。”王宁扶住老人,指尖搭在赵大爷腕上,凝神诊脉,又问道:“您二位除了腹胀,还有没有畏寒、大便稀溏的情况?”

赵大爷点点头,声音虚弱:“是啊,我本来就胃寒,吃不得凉的,喝了药之后,肚子就胀得跟鼓似的,还隐隐发疼。”李奶奶也附和道:“我也是,平时吃点生冷就不舒服,原以为治痢疾的药都一样,没想到会这样。”

张阳药师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两位老人的舌苔——舌淡苔白滑,又摸了摸脉象,沉声道:“掌柜的,这二位是脾胃虚寒体质。椿皮性寒,虽能清热燥湿治湿热痢疾,但虚寒体质的人服用,寒上加寒,自然会腹胀不适。”

“原来如此!”王雪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之前张药师说过椿皮性寒伤脾,我还没太在意,没想到真的会这样。”张娜也皱起眉头:“那可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老人难受,可痢疾还没好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文绉绉的声音:“王掌柜,听闻你用臭皮治病,如今反倒闹出腹胀之疾,莫非是用药不当?”众人抬头一看,正是镇上的秀才郑钦文,他身着长衫,手持折扇,面色略带苍白——显然也是痢疾患者。

郑钦文走进堂内,目光落在案上的椿皮上,眉头微蹙:“此皮腥臭刺鼻,性寒味苦,脾胃虚寒者服之,不啻于雪上加霜。王掌柜行医多年,怎会犯此低级错误?”

孙玉国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站在郑钦文身边煽风点火:“郑秀才说得对!我早就说这臭皮不能治病,王宁偏要逞强,如今害了人,该给百姓一个说法吧?”他这话一出,百姓们的议论声更响了,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质疑的神色。

王宁却镇定自若,对着郑钦文拱手道:“郑秀才所言极是,椿皮确有‘脾胃虚寒者慎用’之禁忌。但湿热痢疾高发,患者体质各异,有湿热实证,亦有虚寒夹湿之症,用药需辨证施治,而非一概而论。”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取出干姜和甘草,又拿起适量椿皮,解释道:“赵大爷和李奶奶是虚寒体质,单用椿皮清热燥湿,难免损伤脾胃阳气。只需在原方基础上,减少椿皮用量,加入干姜温中散寒、甘草益气和中,便能调和药性,既治痢疾,又不伤脾胃。”

张阳药师连连点头,补充道:“这就是中药的精妙之处——‘寒者热之,热者寒之’。湿热实证者,单用椿皮配伍黄柏、地榆,清热燥湿力足;虚寒夹湿者,减椿皮之量,佐以干姜、甘草,寒热并用,标本兼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