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的梅雨季来得又早又猛,接连半月的阴雨把镇子泡得发潮,墙角生霉,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气。这般天气最是磨人,镇上不少村民染上了风湿痹痛,轻则关节酸胀,重则卧床难起,还有些老人被头痛眩晕缠得寝食难安,纷纷往药铺跑。
按理说,这该是百草堂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可铺子里却冷清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老板王宁蹲在药材仓前,看着满筐翠绿的叶子愁眉不展,那叶子边缘带点波状齿,看着鲜嫩水灵,凑近了却能闻到一股特殊的异味,不算刺鼻,却足够让人下意识皱眉——这便是他们新进的主打祛湿药材,臭梧桐。
“王宁!你过来看看这账本!”账房里传来妻子张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吐槽意味,“这臭梧桐进了两百斤,半个月才卖出去三斤,还是被不知情的外乡人买走的!再这么下去,咱们铺子里都要被这味儿腌透了,以后谁还敢来买药?”
张娜端着账本走出来,鼻尖下意识皱着,路过那筐臭梧桐时脚步都加快了些:“我说当初不让你进这么多,你偏不听,说这臭梧桐性凉归肝,祛风湿通经络最对症,可你也不想想,老百姓买药先看啥?看气味!这玩意儿比你上个月腌的咸菜还冲,谁愿意买回去煮水喝?”
王宁站起身,挠了挠头:“可药性跟气味没关系啊,张阳药师也说了,这臭梧桐嫩枝嫩叶入药最好,对风湿痹痛、头痛眩晕都管用,现代研究还说有镇静抗炎的功效,就是……气味特殊了点。”
“特殊?是特别招人嫌!”张娜翻了个白眼,正想说什么,就见后院传来妹妹王雪的惊呼。两人连忙跑过去,只见王雪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几片臭梧桐叶,旁边放着一碗泡好的糯米,地上还散落着几个没包好的粽子。
“小雪,你这是干啥?”王宁愣了。
王雪抬起头,脸上沾着点糯米粉,一脸无辜:“哥,我看这叶子挺大挺新鲜,就想包几个粽子尝尝,谁知道这叶子闻着怪怪的……”
“傻丫头!你这是要把粽子包成‘祛湿特供版’啊!”一道严肃的声音传来,坐堂药师张阳快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本草古籍。他一把夺过王雪手里的臭梧桐叶,无奈道:“这是臭梧桐,不是能包粽子的梧桐叶!药性全在这叶子里,味辛、苦、甘,性凉归肝,是治病的药材,不是食材!”
他指着叶子给王雪科普:“你看这叶片,宽卵形,基部有时候还带点心形,边缘是波状齿,跟普通梧桐叶不一样。而且这药材有个讲究,用于高血压引起的头痛眩晕时,还不能久煎,不然降压功效会打折扣,你拿去包粽子煮那么久,药效没了不说,还得吃出一股子怪味。”
王雪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臭梧桐叶扔到一边:“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就是叶子有点臭的梧桐呢,下次再也不敢乱捡叶子用了。”
就在百草堂众人围着臭梧桐发愁时,街对面的益生堂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孙玉国穿着一身绸缎长衫,站在铺门口唾沫横飞地吆喝着,身边的手下刘二举着个精致的锦缎药包,逢人就推销。
“各位乡亲父老!梅雨季祛湿正当时,益生堂独家秘制名贵药包,里面有人参、鹿茸、当归,全是上等滋补药材,无臭无味,祛湿止痛一步到位!”孙玉国拍着胸脯保证,“都说‘无臭才是良药’,那些带着怪味的野草叶子能治什么病?只有咱这名贵药材,才配得上各位的身家性命!”
刘二在旁边跟着起哄:“没错没错!俺娘说了,臭的东西都带毒,吃了准拉肚子!咱这药包,一两黄金一两药,效果杠杠的!”
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去百草堂的村民,一听这话,再想到臭梧桐那股异味,纷纷转头涌向益生堂。那锦缎包装的药包看着就高端,虽然价格比平时贵了三倍,可架不住孙玉国忽悠得厉害,没多久就被抢空了大半。
孙玉国瞥了一眼街对面冷清的百草堂,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故意提高声音:“王老板,不是我说你,做生意得懂门道,老百姓认的是名贵药材,你那满仓的臭叶子,送我都嫌占地方,还想治病?”
刘二跟着附和:“就是!老板,咱这药包都快卖完了,要不咱再涨点价?”
“蠢材,涨价也得看火候!”孙玉国拍了刘二后脑勺一下,“先让他们抢着,等再过几天,镇上风湿的人更多了,咱再限量发售,保管能赚得盆满钵满!”
百草堂里,王宁听着对面的吆喝声,脸色有些难看。张阳推了推眼镜,沉声道:“孙玉国这是炒作名贵药材,那些药包里虽有滋补成分,可不对症风湿痹痛,顶多起到点调理作用,治标不治本。反观臭梧桐,才是真正对症的药材,只是百姓不懂药性,被气味和包装迷惑了。”
林婉儿不知何时从后院走来,她一身素衣,气质清冷,腰间别着一把短剑,作为隐退医家传人,她不仅医术高明,武力值也不容小觑。她瞥了一眼对面的益生堂,淡淡道:“急不来,药材好不好,不是靠吆喝和包装,得靠疗效说话。这臭梧桐虽味异,但药性实打实,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话虽如此,看着满仓的臭梧桐和冷清的店铺,王宁心里还是没底。张娜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不然再过几天,咱们真得把这臭梧桐当柴烧了!”
王雪突然眼睛一亮:“嫂子,要不咱给臭梧桐换个包装?用好看的纸包起来,再加点香薰掩盖气味?”
张阳无奈摇头:“傻丫头,药材讲究的是本色,掩盖气味没用,关键是让百姓知道它的药性。再说,这臭梧桐入药得用新鲜的,久放药效会煎,哪有时间慢慢包装?”
雨还在下,清风镇的湿冷依旧弥漫。百草堂的臭梧桐静静躺在筐里,散发着独特的异味,仿佛在等待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街对面的益生堂,依旧人声鼎沸,孙玉国的吆喝声夹杂着村民的抢购声,在雨雾中飘得很远,刺痛着百草堂众人的心。王宁望着窗外的阴雨,心里默默期盼着,能有一个人,愿意放下对气味的偏见,真正认可这味“异味良药”。
阴雨缠绵的第五天,清风镇的湿冷愈发刺骨,百草堂刚开门,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冷清。一个中年汉子背着白发老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水,语气急切得带着哭腔:“王老板!张药师!求求你们救救我爹!”
王宁连忙上前帮忙搀扶,只见老人面色潮红,眉头拧成一团,牙关紧咬,右手紧紧捂着膝盖,疼得浑身发抖,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头……头痛……腿……腿动不了……”
“这是李大爷吧?”张娜认出了来人,李大爷是镇上的老木匠,平时身体还算硬朗,怎么突然成了这副模样。
中年汉子抹了把汗,急声道:“前几天我爹说关节酸,我就去益生堂买了孙老板的名贵药包,花了三两银子,结果喝了三天,不仅没好转,反而疼得下不了床,还总说头晕得厉害,刚才差点晕过去!”
张阳上前搭脉,又翻看了李大爷的眼睑,沉声道:“脉弦数,血压偏高,风湿痹痛郁而化热,还伴随肝阳上亢的症状。孙玉国的药包里多是人参、鹿茸等温热滋补之品,不对症反而助热,难怪病情加重。”
“那可怎么办啊?”中年汉子急得团团转,“孙老板说他的药包是专治风湿的,怎么会这样?要不我再去买几包试试?”
“别去了!”林婉儿从后院闻声走出,语气清冷却带着笃定,“再喝下去,不仅关节痛好不了,高血压引发的头痛只会更严重,甚至可能晕厥。你爹这病,得用性凉清热、祛风湿通经络的药材,恰好对症的就是你嫌弃的‘臭叶子’。”
她指了指墙角筐里的臭梧桐,中年汉子下意识皱眉:“这……这臭叶子真能管用?孙老板说臭的东西都带毒,而且这玩意儿看着平平无奇,能比人参鹿茸还好?”
“药材好不好,不在名贵与否,也不在气味香臭,而在对症。”林婉儿走到筐边,随手拾起几片新鲜的臭梧桐嫩枝嫩叶,“这臭梧桐味辛、苦、甘,性凉归肝经,既能祛风湿通经络,缓解关节痹痛,又能平肝潜阳,专治肝阳上亢引起的头痛眩晕,恰好对应你爹的病症。”
孙玉国不知何时出现在百草堂门口,抱着胳膊冷笑:“林姑娘这话可就偏颇了,这臭叶子要是真管用,怎么半个月都卖不出去?我看你们就是想趁机骗钱,三两银子的药包都治不好的病,这一文不值的臭叶子能行?”
刘二在旁边跟着点头:“就是!俺娘说了,便宜没好货,臭的没良药,李大叔这病,肯定得用贵的药材才能治!”
林婉儿懒得跟他们争辩,转头对张阳道:“张药师,取新鲜臭梧桐嫩枝嫩叶二两,荆芥五钱,防风三钱,甘草两钱,快速煎煮一刻钟即可,切记不宜久煎,不然降压功效会打折扣。另外,再取适量鲜叶捣烂,加少许白酒调和,准备外敷。”
张阳应声而去,王宁也连忙帮忙生火,孙玉国抱着看戏的心态留在门口,想看看这臭叶子到底能不能创造奇迹。
王雪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小声问:“林姐姐,为什么不能久煎啊?难道煮得越久药效越差?”
“没错。”林婉儿一边帮着分拣药材,一边解释,“臭梧桐的降压成分不耐高温,久煎会分解失效,针对高血压引起的头痛眩晕,必须短时间煎煮才能保留药效。而且它性凉,久煎也会加重寒性,脾胃弱的人容易出现便稀,虽停药即消,但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说话间,药香已经飘了出来,虽然夹杂着臭梧桐特有的异味,但并不难闻。一刻钟刚到,张阳立刻关火,将药汁过滤出来,加入少许甘草调和气味,递到李大爷嘴边。
李大爷皱着眉喝了下去,药汁入口微苦,但咽下去后没多久,就感觉喉咙里泛起一丝回甘,原本剧烈的头痛似乎缓解了些许。林婉儿又将捣烂的臭梧桐叶敷在李大爷的膝盖上,用纱布固定好。
“这‘异味敷贴’看着不怎么样,闻着也挺特别,真能管用?”孙玉国抱着怀疑的态度,语气带着嘲讽。
林婉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孙老板与其在这看戏,不如回去看看你的药包还有多少人买。你的假发梳得再亮,也遮不住你不懂药性的本质;药包包装得再精致,不对症也只是浪费银子。”
孙玉国脸色一僵,他的假发确实是镇上公开的秘密,被林婉儿当众点破,顿时有些下不来台,悻悻道:“我倒要看看,这臭叶子能不能真的治好病,要是治不好,我可要告你们庸医害人!”说完,带着刘二悻悻离去。
百草堂里,中年汉子守在父亲身边,焦急地等待着。半个时辰后,李大爷缓缓睁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头……头不晕了,腿也没那么疼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李大爷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虽然还有些酸胀,但已经能勉强抬起腿,之前那种钻心的疼痛彻底消失了。他撑着桌子,竟然慢慢坐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真……真好了!这臭叶子也太神了!”
中年汉子喜极而泣,对着林婉儿和王宁连连作揖:“多谢各位!多谢你们救了我爹!都怪我糊涂,轻信了孙玉国的话,花了冤枉钱还差点害了我爹!”
“不用谢,治病救人是药铺的本分。”王宁连忙扶起他,“这药一天一剂,连服三天,外敷的臭梧桐叶每天换一次,关节痛和头痛就能彻底痊愈。另外,这是平肝茶饮,用臭梧桐叶加少量菊花冲泡,平时喝着能稳定血压,避免头痛复发。”
就在这时,药材商人钱多多一路小跑冲进百草堂,鼻子嗅了嗅,眼睛一亮:“好浓的药香!王老板,林姑娘,刚才我在街对面就听说了,你们用这臭梧桐治好了李大爷的病?这‘臭得有道理’的宝贝,多少钱一斤?我要批量进货!”
他围着筐里的臭梧桐打转,一脸兴奋:“这年头,能治病的‘异味网红’可太稀缺了!我要把它卖到周边城镇,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清风祛湿平肝叶’,保证大卖!”
百草堂里一片欢腾,而街对面的益生堂,原本热闹的店铺瞬间冷清下来。孙玉国看着百草堂里人头攒动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己铺子里堆积的名贵药包,脸色铁青,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柜台:“该死!没想到我竟然栽在一片臭叶子上!”
刘二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老板,要不……咱也进点臭梧桐试试?刚才我听李大叔说,那药喝着还挺管用的……”
“闭嘴!”孙玉国怒吼一声,眼神阴鸷地盯着百草堂的方向,心里已经盘算着新的计谋。
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清风镇的街道上。百草堂的臭梧桐,终于凭借实打实的疗效,打破了“臭叶无毒”的偏见,而一场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臭梧桐一剂见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清风镇。第二天一早,百草堂刚开门,就涌来大批村民,有的是来买臭梧桐祛湿的,有的是来咨询高血压茶饮的,冷清了半个月的药铺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王雪穿着学徒服,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分拣臭梧桐的嫩枝嫩叶,一边念叨着自己编的口诀:“臭梧桐叶带清香,祛湿平肝本领强,鲜叶短煎效果好,久煮降压会打折~”虽然还是会把臭梧桐和普通梧桐叶弄混,但经张阳药师几次纠正,已经能准确分辨入药的最佳部位了。
张娜坐在账房里,看着流水账本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王宁道:“没想到这‘臭宝贝’这么受欢迎,才一上午就卖了三十多斤,钱多多刚才还派人来预定,说要包下咱们后续半个月的货源。”
王宁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欣慰:“还是林姑娘说得对,药材对症才管用,百姓慢慢就懂了。”
话音刚落,林婉儿从后院匆匆走来,脸色微沉:“王宁,你去看看库房里的臭梧桐,好像有点不对劲。”
王宁心里一紧,跟着林婉儿来到库房。只见原本干爽翠绿的臭梧桐叶,此刻竟有些发潮,边缘微微发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霉味。“这怎么回事?我昨天才检查过,库房通风很好,怎么会受潮?”
“不是自然受潮。”林婉儿捡起一片叶子,指尖捻了捻上面的水渍,“你看这水分分布不均,像是有人故意洒水。而且这霉味很淡,应该是刚受潮没多久,大概率是夜里有人潜入库房做了手脚。”
“肯定是孙玉国!”张娜气得拍桌子,“除了他,谁会这么卑鄙?见咱们生意好,就来使阴招!”
王宁脸色凝重:“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这些受潮的臭梧桐不能入药了,药效会大打折扣,还可能引发肠胃不适。可咱们现存的好货已经不多了,钱多多的预定还没交付,要是断货,百姓又该去益生堂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下午就有村民带着孩子匆匆赶来,神色焦急:“王老板,我家娃出了一身风疹,瘙痒难忍,听说臭梧桐煮水外洗管用,可刚才听孙老板说,这臭梧桐是毒草,煮久了会让人腹泻,还说有人喝了之后上吐下泻,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药铺里的村民顿时议论纷纷,原本打算买臭梧桐的人也犹豫起来。“是啊,孙老板在街口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百草堂故意卖毒草坑人。”“我家老人肠胃不好,要是真会腹泻,可不敢用啊!”
孙玉国带着刘二,慢悠悠地出现在百草堂门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各位乡亲,我可不是故意诋毁百草堂,实在是担心大家的安危。这臭梧桐性凉,本身就容易伤脾胃,煮久了更是毒性大增,昨天就有外乡人喝了之后腹泻不止,这事千真万确!”
刘二在旁边添油加醋:“没错没错!俺亲眼看见的,那外乡人拉得站都站不稳,还说要找百草堂算账呢!药材这东西可不能马虎,还是俺们益生堂的药包安全,虽然贵点,但绝不会让人拉肚子!”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转身往益生堂走去。中年汉子(李大爷的儿子)站出来道:“大家别信孙老板的话,我爹喝了臭梧桐的药,一点事都没有,反而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