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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排抬枪、鸟铳齐发。街窄,躲无可躲,白甲倒下一片,血顺着雪沟往外流。剩下的还是往前撞,踏着尸体冲。
满达海一刀剁飞田世昌的盔。田世昌扑倒在雪里,又爬起来抱住他的马腿,被踩断两根肋骨也不撒手。
火药局门前,四十三副白甲只剩七个。
“王爷!“一个白甲替他挡了一枪,被捅穿,倒在他脚边,血溅了他一脸。
满达海扔了刀,拔出顺刀贴身肉搏,又砍倒三个,被四杆长枪顶住,扑倒在雪里。
“谁敢绑我!我是太祖嫡孙、和硕亲王!“他脸埋在雪里,兀自咆哮,“你们这些奴才!大清养了你们——“
田世昌捂着肋,跪在雪地上,一字一字地说:“王爷,大清没了。您要烧的那片坊巷,住着奴才一家七口。“
满达海挣着要起,被枪杆砸在膝弯上,又按下去。
捆绳勒进肉里的时候,他还在骂。骂到嗓子破了音,变成一种不像人声的嚎。
他要拉一城人陪葬的那股狠,到底没使出来。
直到这一步,内城没了满洲的刀,得了消息的范文程才敢动。
他瞧不上冯铨抢着去跪城门、争嘴上的头功,他要拿这座城换儿孙们的命。
范文程把十几车户册、图版、印信从刑部街一直排到午门外,他一身素服,把那方大学士旧印双手捧在额前,带着六部残存僚属跪在午门下。十几车账册码得方方正正,像十几块拿满城汉人的血浇成的买命金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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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六,天蒙蒙亮,刘文秀的马,踏上了正阳门的御道。
东路军军纪严整,刀枪不响,秋毫无犯。沿街设卡,弹压趁乱劫掠的乱兵;开了清军囤的粮仓,在外城各坊设粥棚赈济。一面“明“字大旗,在正阳门城楼上迎着腊月晨风缓缓升起。
内城旗人各户,家家闭门发抖,等着王师进来屠城。等了一日,没等来兵,只等来一张盖印的告示:凡未抗拒、缴械者,一概不究,听候朝廷安置。
冯铨被引到刘文秀马前时,膝盖行得又快又稳,那张《迎师表》捧得老高:“罪臣冯铨,叩见将军!罪臣首倡大义,率众归诚,使百万生民免罹兵燹、神京完璧归明——这表上,罪臣的名字,签在第一个!“
刘文秀低头看了看这个发没留齐、满脸谀笑的老头,没接那卷表,只淡淡问:“冯铨?天启朝给魏阉修《三朝要典》的是你,崇祯朝定逆案把你革了的是你,顺治朝又做了大学士的还是你。三朝三主,你这膝盖,倒比谁都会打弯啊。“
冯铨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开城有功没功,本将说了不算。“刘文秀拨马往前,“来人,把表收下,人先看起来,怎么处置,等南京的旨意。“
冯铨算计了一辈子站队,三易其主,临了才发现,这新朝的城门他是抢着开了,可那门槛,比他想的高得多。
范文程那十几车册籍,刘文秀也让人收下好好保护,军国重事,他不能跟几车户口图版赌气。
可他看着跪在午门外、一身素服捧印的范文程,脸上没有半分颜色:
“东西朝廷用得上,人朝廷也记得住。范文程,建州从关外一隅到窃据中原,哪一道坏天下的章程里没有你的笔?畿辅这套编保甲、上城守垛、一家犯法十家连坐的章程,不就是你拟的?你今日献的是册,不是赎罪。回府待着,闭门候旨。“
范文程伏地叩首,不为自己辩一个字,这条命早豁出去了,豁出去就为叩这个头。
“罪臣该万死,不敢求活。册籍、图版、九门印信俱在此,一册未毁。罪臣只有一求——三个犬子随扈在独石口被天兵所获,李帅曾有全活之言。伏乞将军念此城未遭兵火,饶他三人不死,许罪臣一家骨肉团聚。罪臣一人做事一身当,刀锯鼎镬,闭眼受着。“
说到末了,这平日里稳如泰山、连天塌下来都不皱眉的老汉奸,声音竟发起抖来,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砖上,磕出了血。
刘文秀冷冷看着,不扶也不应,半晌才道:“你的儿孙们,李帅既看管着,自有军令处置,本将许不了你,你自己的死活、满门的死活,更做不了主。起来吧,跪死在这儿,也不抵你手上的血债。“
“是……是。“范文程撑着地要起,起了两回没起来,由左右架着胳膊才勉强站稳。
他被架着往午门外走,还绷着那张算无遗策的脸,努力把腰背挺得笔直,他得撑到看见儿孙们活着回来。
可一回府,跨进那道熟悉的二门,看见满堂跪着哭成一片的儿媳孙辈,她们的男人、孩子的爹还攥在明军手里,这副硬撑了一冬的架子,“轰“地就塌了。
他把人都撵去睡,自己守着堂屋一盏将尽的油灯。
灯影摇着,这一辈子的事,一幕一幕走到了眼前。
他原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沈阳生员,宗谱上头一位供着的,是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文正公。可天命年老奴破抚顺,他没像旁人那样逃、那样死,反倒拉着兄长,径直投了努尔哈赤,他看准了建奴要成事。
范文程从此把平生所学、一整套治汉的章程,反手卖给了攻破他家乡、杀他同族的人。
皇太极赏识他,他便拼了命地效忠,从文馆里一个抄抄写写的闲散章京,一路爬到汉臣的班头。
他原以为这就算熬出头了,可有些辱,爬得越高,越躲不过。
那年豫亲王多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看上了他的妻子,说夺走就夺走了。他这个当朝大学士,连一句硬话都没敢说,回过头还得堆着笑谢恩,谢王爷“看得起“。那一夜他也这样一个人坐着,坐到天明,把一口带血的牙,连泪,生生咽进肚子。
为的什么?不就为这身顶戴、这点荣华,为范家能在旗下做个人上人。
可如今呢?灯花“啪“地爆了一声。他望着那点火,忽然觉得满嘴都是苦的。
汉家读书人的脸面、男人的骨气、范文正公后人的廉耻,他范文程一样一样全卖了,还卖得那样贱。
卖了一辈子,临了,买下他这一切的大清,竟要在他眼前塌了。
范文程像个把全副家当押上赌桌的老赌徒,输到最后才看清:富贵是借来的,体面是忍来的,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如今大清一倒,借来的、忍来的,连本带利,一齐要还。
可就在这苦到极处,心里有个声音冷冷问他:当年豫亲王夺你妻子,你知道是辱;可你笔下那一条连坐令,叫多少汉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些人的辱、那些人的苦,你范文程,可曾替他们皱过一下眉?
他浑身一个寒噤,不敢再想。
后半夜,老仆端着姜汤推门进去,只见这位历事三朝、把无数人生死攥在笔底的老中堂,已缩在床角,被子蒙着大半身子,露在外头的老脸涕泪横流,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
“……怕。我怕啊……“
此刻九门尽是明军,南京的刀随时落下,他这才真切知道死是什么滋味。
怕死,本就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个“常情“,他替建州写下那些屠城、剃发、连坐的诏谕时,从来不肯赏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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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六,北京九门,尽数易帜,城头上飘了八年的龙旗一面面落下,换上南明汉军的赤色。被捆作一团的满达海押过御道时,还在破口大骂,刘文秀没杀他,只命人好生囚了,列入要犯,一并解往南京。
这座被满清占了八年的帝都,没打成一场满城巷战,没焚一座宫殿,安安静静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