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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北京的,是由刘文秀率领的五万东路军。
郑森率领的水师攻破天津卫,清廷的秋粮漕运就断了,刘文秀便领兵北上,把九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万步骑列营九门之外,炮营三百余门黑洞洞地对着城墙,另分两万兵力控住通州、良乡的粮道要口,让北京城彻底沦为孤城。
刘文秀也不着急攻城,北京这座内无粮、无外援的孤城,围着等它自己烂,比拿人命去填城墙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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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二,几个从北边逃回来的伤兵被明军放进包围圈,在城下哭喊,有清军把他们缒上城头,独石口和沙河堡的消息就这么进了北京城。
消息一上午吹遍九门,像一阵阴风,守城的旗丁先是不信,接着是死寂,随即有人蹲在垛口后头嚎啕大哭。
他们的皇帝没去成喀喇城,而是被南明十万大军围了小半月,最后豪格押上所有血本死战也没撞开南口子;混战里,正白旗的苏克萨哈,雪夜把皇上背出了车城,献进了明军大营,肃亲王带着十几骑,血战溃围,逃辽东去了。
他们的皇帝,叫人捆着往南京送了。
皇上没了,大清没了,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替谁守?
内城各王府乱成一团,有收拾包袱想趁夜缒城的,有阖家关门上了吊的,也有红了眼,要找汉人街坊泄愤的。
披甲的满达海拔刀砍翻一个当街溃逃的催领,血溅在雪地上,嘶声咆哮:“哭什么!皇上不在了,咱大清的旗还在!祖宗十三副遗甲能起兵,本王今日就守不得这一座城吗,把火药都搬上城头,把九门民房都点了!“满达海一脸狰狞,“城在人在,城破,就让这一城汉奴给咱大清陪葬!“
满达海在城楼上憋了大半月的那个狠念头,到这一刻,当众吼了出来。
满达海准备要玉石俱焚了。
独石口的兵败,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捅进这锅将沸未沸的水里,一夜之间,什么都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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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一支箭射进范府后园,绑着一方玉佩、一封短信。
玉佩是范文程长子贴身戴了三十年的旧物,信是长子亲笔,字抖得不成样子:扈从家眷在沙河堡尽数被擒,李定国另营看管,一个没杀;信物已送到围北京的东路军手里,刘元帅带话——父亲肯献城,三子保全,许一家团聚;若顽抗到底、玉石俱焚,城破之日,人质头一个问斩。
信的末尾一句:爹,救我们。
范文程捏着玉佩,在空堂里站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五,历事老奴、皇太极、顺治三代,须发尽白,咳了一冬的痰火。
顺治携两宫出逃,临行一道“恩旨“,把留守汉臣的丁壮子弟编进扈从带走,名为体统,实为质当,范文程的三个儿子和孙子们就在其中。
范文程比谁都清楚,满达海是愣头青,不是帅才,这座断了粮道的北京城,马上就要易主了。
城破是死,满达海焚城也是死;他这个三朝老臣、虏廷第一号汉臣,落在南朝手里,跪着降也换不回一条命。
他不指望自己能活,但几个儿孙是范家仅剩的根,得给他们换条活路。
范文程暗中做了两手准备:把户册、地籍、九门图版一摞摞封存造册,备齐了东西,只等北边的准信。
满达海数次召他议事,他一概称病推了;城里饿死多少人、旗丁为抢粮破门杀了多少人,他也不问。
现在北方准信到了,他的儿子们都没死,在明军手里。献城这一条,从害死儿子,变成了救儿子的唯一活路。
范文程枯坐半个时辰,把信和玉佩揣进怀里,睁开眼时,最后那点犹豫也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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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忙得更起劲的,是冯铨。
这人的底子也脏,天启朝阉党“十狗“之一、《三朝要典》总裁,替魏忠贤修那部颠倒三朝是非的书,士林骂了他二十年;崇祯初定逆案,革职回涿州,一闲十七年;清兵一入关,多尔衮一道书征,他闻命即至。
多尔衮死后,冯铨不受顺治所喜,今年二月,顺治一道“七年以来毫无建白“的旨意,把冯铨撵回籍,顶着白身在北京闲住。
围城的号角一吹,别人愁死活,冯铨看的却是机会。他门生故吏遍布京畿,轿子日夜出入留京汉官宅子,话说得极漂亮:“满洲人气数尽了。““满城百姓何辜,何必陪一个娃娃殉葬。““南朝王师是汉家衣冠,必不屠戮降者。“
其实冯铨心思只有一个,开门迎降的头一道表、头一座城门,谁先做,谁就是南朝的功臣。
腊月初二败报一进城,他便知道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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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四,后半夜,外城广宁门“吱呀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开门的正是冯铨,一身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前明旧儒服,头发还没留齐,捧着一卷连夜写就的《归附迎师表》,领着几十个留京汉官和士绅跪在城门洞里,身后是串联好的乡勇,提着灯笼朝明军营垒喊:“王师!王师快入城!满城百姓盼王师,如大旱之望云霓——“
那架势,倒比谁都忠义。
广宁门一开,就像推倒头一块骨牌。守门绿营、汉军官再没人肯给满洲陪葬,一夜之间,或开城、或弃械,九门一座接一座,亮起了明军的火把。
满达海在朝阳门上看得眼睛滴血,这两日他发疯了似的杀了很多人,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局势了。
朝阳门的守兵早散了大半,满达海还剩最后几十个肯跟他死的巴牙喇,这些都是他府里自小养大的白甲,共四十三人。
满达海一声令下,这四十三人披甲下城,直奔东四牌楼的火药局。那里囤着九门大半的火药硝磺,他要炸,要把这半座北京城连同进城的明军一齐送上天。
东四牌楼南大街,街心堵着三百多汉军旗的兵。
为首的是汉旗正黄旗参领田世昌,抬枪、鸟铳、长枪,架满街面。
他本没想反,先前在城上,满达海要烧九门民房,他跪下去劝,说弟兄们的家小都在外城坊巷。满达海一脚把他踹翻在雪里,啐了一口:“汉狗也敢多嘴!“
这一脚,把田世昌踹醒了。
他下城聚兵,嗓子喊得破了音:“弟兄们!皇上叫南军捆去南京了,大清完了!肃亲王跑了,满达海疯了——他要炸火药局,要烧九门!你们想想,火药局一炸,半座北京城上天,咱们的房、咱们的老娘、咱们的婆娘孩子,全在那一片里!
“咱们是旗下人,可旗下人也是人!他要死,让他自己死去,凭什么拉咱们一家老小垫背,今日不是造反,是保命——谁跟我去拦他,出了天大的事,我田世昌一个人担!“
三百多汉兵,大多都是有家小的,没人退。有个把总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缠,往地上啐了一口:“参领说得对!他要死,他自己死去!为何要拉上这么多无辜的人!“
满达海红了眼:“你们这些贱奴也敢挡本王的路!“说着催马撞了过去,身后的四十三个白甲跟着撞上去。
街战短得只有一炷香,却极惨。巴牙喇人人一口顺刀,撞进汉军旗队里见人就砍,头一个照面前排砍翻十几个,抬枪手断了手,鸟铳扔了一地。
田世昌退到街口,咬牙下令:“排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