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翠家那趟充满泥土气息与生活智慧的探访之后,莫愁与同窗们的心仿佛被山野间的清风灌满,对那远离尘嚣的田园生活更多了几分向往。恰逢休沐假期稍长,她们便又兴致勃勃地相约,前往另一位同窗——阿兰的家。阿兰的家,深藏在另一处更为葱郁的山坳里,以满坡的果树闻名。
路途比去小翠家更为遥遥。清晨从医学院出发,先是雇了辆轻便的马车,在还算平坦的官道上疾驰了一个多时辰。待到山势渐起,道路变得崎岖狭窄,马车便无法通行了。众人换乘了阿兰家早早托人捎信安排的、由一头健硕黄牛拉着的、吱呀作响的老旧牛车。牛车在蜿蜒盘旋的山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裸露的树根,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随之摇晃颠簸。山风带着浓郁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车马劳顿的燥热与尘埃。举目四望,层峦叠嶂,满目苍翠。参天的古木枝叶交错,浓荫蔽日;茂密的灌木丛中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或星星点点,或成簇成团;更有无数藤蔓缠绕攀附,织成一道道绿色的帘幕。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腐殖土的醇厚、野花的幽微以及新叶被阳光蒸腾出的鲜活气息。耳畔是山泉淙淙的流淌声、林鸟婉转的啼鸣、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种种天籁交织成曲,令人心旷神怡,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纯净的山野之气彻底洗涤了一遍。
足足颠簸了近两个时辰,日头已升到中天,牛车才终于在一处被果树环抱的山坪上停了下来。眼前便是阿兰的家。
几间朴素的石砌瓦房掩映在葱茏的绿意之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颇为整洁,一角堆着整齐的柴垛,另一角用竹篱笆围着一群悠闲啄食的鸡鸭。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墙边、屋后山坡上,那一片片枝繁叶茂的果树!此时正值盛夏,桃林最为夺目。只见一颗颗饱满圆润、粉白透红的水蜜桃,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在浓密的绿叶间若隐若现,散发着甜蜜诱人的芬芳,仿佛连空气都被这浓郁的果香浸透了。除了桃树,还有叶片宽大的核桃树,枝头已挂满了青涩的圆果;以及树形舒展的柿子树,青绿的小柿子藏在叶间,预示着秋日的丰收。
她们跳下牛车,脚踩在带着草屑的泥土地上,阿兰早已闻声从屋里飞奔出来,脸上洋溢着回家的喜悦和见到同窗的兴奋。几乎同时,院门内又走出两人,正是阿兰的父母。他们显然刚从桃林劳作归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手里各提着一个沉甸甸、装满粉嫩大桃的柳条筐。
“哎呀,姑娘们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吧?快,快进来洗把脸,歇歇脚!”阿兰娘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热情,脸上是淳朴而真诚的笑容。
“来来来,正好赶上桃子熟透!刚从树上摘的,顶新鲜,顶甜!快尝尝!”阿兰爹也笑着招呼,将手中的筐子放在院中的石磨盘上,红润饱满的桃子滚落出来,散发着更加浓郁的甜香。
阿兰也连忙招呼:“快,大家先洗洗手,洗洗脸,凉快凉快再吃!”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院子中央一个造型古朴的物件吸引住了——那是一架老式的压水井!铸铁的井头已经磨得发亮,长长的压杆连接着下方的井管。旁边放着一个半旧的木盆。
“压水井?”几个来自府城、从小用惯了水缸或河水的同窗顿觉新奇。莫愁虽在乡野长大,但家中多用溪水,对这压水井也颇感有趣。阿兰笑着示范:先用旁边水桶里备好的半瓢清水,小心翼翼地倒入压水井顶部的引水口(俗称“引窝”),然后双手握住那光滑的木质压杆,用力地上下压动起来。
“嘎吱…嘎吱…”压杆发出沉重的呻吟。起初几下,只听到井管里空洞的声响。阿兰爹在一旁笑着指点:“使点劲,压快点儿!”阿兰加快了速度,用力下压!忽然,“咕噜”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清亮透明的水柱,如同小小的喷泉,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哗啦啦地注入下方接水的木盆里!
“哇!出水了!”同窗们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那水清澈无比,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冰凉气息。大家纷纷围上前,争先恐后地要试试。一时间,压水井旁热闹非凡。你压几下,我压几下,清凉的井水源源不断地流出,很快盛满了木盆,甚至溢了出来,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莫愁和同窗们迫不及待地撩起清凉的井水洗脸、洗手。那冰凉的触感如同细小的电流,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燥热和疲惫,令人精神为之一振。阿兰将几个大桃子丢进盛满井水的木盆里。粉嘟嘟的桃子在清水中打着转儿,细密的绒毛被水流冲刷着。大家捞起洗净的桃子,也顾不上什么斯文,对着那诱人的粉红桃尖,张嘴就是一大口!
“嗑嚓!嗑嚓!”清脆的咀嚼声此起彼伏,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果肉脆嫩多汁,甜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顺着嘴角流下也浑然不觉。
“天呐!这也太甜了吧!”
“又脆又甜!水分好足!”
“比我吃过的所有桃子都好吃!”赞叹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吃得眉开眼笑,汁水淋漓。
阿兰看着同窗们满足的样子,也开心地笑了。她拿起一个桃子,边吃边说道:“你们别看这桃子好吃,种起来可一点儿也不容易呢!伺候这些果树,比伺候人还费心!”
她掰着手指头数落着:“开春前就得翻地、施肥,肥料得是沤好的猪粪牛粪,还得掺上草木灰。桃花开了,满树都是花骨朵,看着是喜人,可还不能高兴太早。得‘疏花’!一个花芽点上要是冒出四五朵花,就得狠心掐掉三四朵,只留一两朵最好的。为啥?养分就那么多,花太多了,果子就长不好,又小又酸!”她做了个掐掉的动作,仿佛那些被舍弃的花朵就在眼前。
“等小果子长出来了,绿豆那么大点,又得‘疏果’!”阿兰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农人的无奈,“那些挤在一起的、长得歪的、被虫子咬了的,都得摘掉!留下那些位置好、长得壮的。这样才能保证剩下的果子能吸饱养分,长得又大又甜。这活儿最费眼神,也最考验心肠,看着那些小果子被摘掉扔地上,也心疼啊!可没办法!”
“到了眼下这摘桃子的时节,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是高兴,可罪也遭大了!”阿兰指了指自己露出的胳膊,“你们看,就这一会儿功夫,我胳膊上就有点痒了。那桃毛,细得跟针尖似的,沾到皮肤上,又刺又痒,难受得很!所以下地摘桃,必须得穿长袖衣裤,把袖口裤脚都扎紧实!可这大夏天的,裹得严严实实,汗流浃背,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一个不小心,捂出一身痱子,又痒又痛!”她苦笑着摇摇头。
“好不容易摘下来了,心还悬着呢!这桃子娇气,放不住!得赶紧挑到山下的镇子,或者更远的城里去卖!山路难行,颠簸一路,磕碰坏了就卖不上价。要是遇上连阴雨,或者销路不好,桃子烂在筐里,这一年的辛苦,可就……”阿兰爹在一旁叹了口气,接话道:“唉,靠天吃饭,靠地刨食,哪有那么容易?冰雹砸过,虫灾闹过,果子减产甚至绝收的时候也有,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勒紧裤腰带熬过去。”
莫愁和同窗们听着,嘴里甜美的桃肉仿佛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们频频点头,脸上露出理解与钦佩的神色。原来那集市上光鲜诱人的果实背后,竟凝结着如此多的汗水、辛劳,甚至还有无法掌控的风险与心酸!真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道理,放之四海皆准,无论是五谷还是鲜果。每一行,都有其不为人知的艰辛与汗水在默默流淌。
这时,阿兰娘又从屋里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解开袋口,哗啦一声倒出一堆青绿色、圆溜溜、乒乓球大小的果子,散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咦?这是什么?”一个同窗好奇地蹲下身,拿起一个仔细端详,满脸疑惑,“青皮核桃?核桃不都是棕色的硬壳吗?上面还有坑坑洼洼的花纹?”
莫愁笑着解释道:“这就是核桃刚摘下来的样子呀,外面这层厚厚的绿皮是果肉,里面的硬核才是我们平常吃的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