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离奇又寓意深远的“锁空楼”之梦后,那座矗立于意识深处、崭新洁白却又冰冷孤寂的高楼,便时常在莫愁的思绪中悄然浮现。它如同一个悬浮于心湖之上的谜团,在课业的间隙,在诊务的片刻宁静,甚至在夜深人静时,那光滑的墙壁、巨大的水晶窗、冰冷的铁锁链,以及最后洞开大门涌进的暖阳与陈生手中的钥匙……种种景象便会不期然地跃入脑海。那场梦太清晰,太真实,留下的烙印也太深。
于是,每逢休沐日,当医馆的喧嚣暂歇,莫愁便多了一项独属的癖好。她会避开人声鼎沸的庭院与回廊,寻着僻静处的木梯,手脚并用地攀上医学院那座有些年岁的藏书楼顶。楼顶铺着厚重的青灰色瓦片,被岁月和风雨打磨得温润而坚实。她寻一处向阳背风的平缓处,不拘小节地躺下来,身下是瓦片被阳光烘烤后传递上来的、熨帖而舒适的暖意。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毫无遮拦地覆盖她的全身。初时是温柔的和煦,如同娘亲的手轻轻抚摸;不多时,那热度便渐渐积蓄、渗透,仿佛无数细小的暖流钻入毛孔,熨烫着四肢百骸,驱散骨缝里积攒的寒气与疲惫。暖意越来越盛,直至晒得她脸颊发烫,额角、颈窝都沁出细密的汗珠,薄薄的衣衫也被汗水浸得微潮,紧贴着皮肤。她却浑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阳光彻底包裹、仿佛要融化其中的感觉。这与梦中那座高楼里隔着冰冷水晶窗的阳光截然不同——这里的阳光是活生生的,带着尘埃的味道、草木的气息和人间烟火的热度,能实实在在地将她晒暖、晒透,甚至晒出一身酣畅淋漓的汗。
独自一人,仰卧在天地之间。目光越过飞檐翘角的轮廓,投向那浩瀚无垠的苍穹。天空澄澈得如同一块巨大的、毫无杂质的蓝宝石,纯粹得令人心醉。几朵白云悠悠地悬浮其上,形态万千,变幻莫测。有的轻薄如纱,丝丝缕缕,轻盈曼妙,宛若九天之上的织女用最上等的银丝纺就,随意抛洒在碧空;有的则厚实饱满,蓬松绵软,像极了牧场里温顺肥硕的绵羊,正低头啃食着无形的青草;忽而又聚拢成一团,边缘清晰,轮廓分明,竟似一头沉稳踱步的白色巨象,长长的鼻子仿佛要垂落人间;再一眨眼,那云团又被无形的风之手拉扯、塑形,化作一艘扬着巨大白帆的航船,正缓缓驶向天际线那不可知的远方……莫愁的心神,便随着这些浮云的聚散流转变幻,时而宁静,时而雀跃,所有现实的烦忧,都在这一刻被放逐到九霄云外。
不远处的老槐树上,不知名的鸟儿正欢快地鸣叫着。清脆婉转的啼鸣,时而短促如珠落玉盘,时而悠长如丝竹绕梁,一声声,一串串,点缀着这慵懒宁静的午后时光。那声音纯净得不染尘埃,直直地钻入耳中,又仿佛落入了心湖深处,荡开一圈圈愉悦的涟漪。她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热度,听着鸟儿的清唱,鼻息间是瓦片被晒出的微尘气息和远处飘来的淡淡草木清香,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禅定的松弛与愉悦之中。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她一人,与这阳光、这蓝天、这白云、这鸟鸣共处,物我两忘。
待到那阳光的热力几乎要将她蒸腾,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莫愁才恋恋不舍地坐起身。她伸展了一下被晒得暖洋洋、甚至有些酥软的四肢,像一只餍足的猫儿,这才顺着来路,轻巧地爬下屋顶。
带着一身暖意与微汗,她径直走向后院的盥洗室。这里没有仆役伺候,一切日常琐事都需亲力亲为,于莫愁而言,这并非负担,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放空思绪的劳作时光。
她打来清凉的井水,倒入宽大的木盆中。水面晃动,映出她微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眸。将换下的、带着汗渍和药草气息的衣衫浸入水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取过一块土黄色的、散发着天然植物清香的皂角,在领口、袖口这些易脏处细细涂抹,然后双手用力,开始搓洗。
“哗啦…哗啦…”水声有节奏地响起。她用力地揉搓着布料,白色的泡沫迅速堆积、膨胀,包裹住她的双手。清凉的井水混合着皂角的微滑,不断从指缝间溜走,带走污垢与疲惫。随着搓洗的动作,她口中自然而然地开始背诵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汤头歌诀》:
>“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益以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
>除却半夏名异功,或加香砂胃寒使……”
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医理药性,在这单调的搓洗声中,被反复咀嚼、铭记。有时背得兴起,或心情格外松快,她也会哼唱几句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旋律简单却悠扬的小调,不成章节,随心所欲。清凉的水,滑腻的皂沫,揉搓的力道,还有那琅琅的书声或不成调的哼唱,仿佛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律,将她的心神从纷扰中抽离,沉浸在这简单而纯粹的劳作里。
一件件衣衫在手中变换。搓洗干净后,她便双手用力,将它们从浑浊的皂角水中拎起,拧转。清亮的水流哗啦啦地落下,湿漉漉的布料在拧绞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她使出全身力气,直到再也拧不出一滴水珠。在将衣服挂上衣架之前,她总会抓住衣领或下摆,手臂猛地向空中一抖!
“啪!”一声清脆的响动。湿重的布料在空中瞬间展开、绷直,借助这抖动的巧劲,许多刚刚形成的细小褶皱被强行拉平、甩开。这个动作,她做得格外认真,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看着衣物在手中舒展平整,仿佛也抖落了一身无形的尘埃与烦忧。
随后,她才将衣物挂上竹制的衣架,端端正正地抚平肩线,再将其挂到廊下通风向阳的晾衣杆上。阳光慷慨地洒落,暖风徐徐吹拂。那些湿重的棉布、麻衣,便在光与风的共同抚慰下,一点点褪去沉重的水分,变得轻盈、挺括起来。她偶尔经过,会伸手摸摸,感受着布料从冰凉湿润到温热干燥的变化过程,鼻尖萦绕着被阳光和风烘烤出的、洁净而干燥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的独特气息,心中便升起一种微小而确定的满足感。
待到日影西斜,暮色四合,莫愁便会准时去收衣服。指尖触及那被阳光晒透、尚带着余温的布料,干爽而蓬松的触感令人无比愉悦。她将衣物一件件取下,抱在怀中,如同抱着满怀的阳光。回到房中,她并不急于收起,而是将衣物平铺在床上,用手掌或指尖,耐心而轻柔地,一寸寸地捋过那些在晾晒过程中自然形成的、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褶皱。指尖下的棉麻布料温顺地延展、平复。看着原本微皱的衣料在自己手下重新变得平整服帖,那份亲手劳作后收获的完美,让她心满意足。最后,她才将这些带着阳光味道和指尖温度、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珍而重之地放入属于自己的那口樟木衣箱之中。合上箱盖的那一刻,仿佛也珍藏起了一段宁静而充实的休沐时光。
在这些需要清洗的衣物中,莫愁对待那一身见习大夫专用的素白棉布袍,总是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小心翼翼。
白色的袍子,最易沾染污迹。诊务繁忙时,药汁的褐痕,病患咳喘喷溅的细微唾沫星子,甚至偶尔不慎沾染的、暗沉的血点……都可能在洁白的布料上留下刺眼的印记。每当发现袍子上沾染了血渍,无论那血迹是来自一次小小的指尖采血,还是来自抢救时不可避免的沾染,莫愁的心都会微微一紧。她会立刻寻来木盆,打上清凉的井水,用指腹蘸取一点皂角膏,对着那一点暗红,极其耐心、极其细致地反复搓揉。指尖的力道要恰到好处——既要足够将血污的微粒从棉纤维深处揉搓剥离,又不能太过用力而损伤了布料。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目光紧紧锁住那一点污渍,看着它在清水的涤荡和指尖的揉搓下,由深红变作浅粉,再由浅粉渐渐褪成水痕,最终彻底消失无踪,只留下洁净如初的白。
每一次,当最后一点血色被彻底洗去,看着手中那恢复纯净无瑕的白袍,莫愁的心中总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庄重。这身白袍,在她眼中,早已超越了蔽体御寒的衣物范畴。
它是一份象征,一份沉甸甸的誓言。
每一次穿上这身洗得发白、却洁净无比的袍子,系上最后一粒布扣时,莫愁的耳畔,便会清晰地回响起初入医学院时,在杏林之下,与同窗们一起,面对师长和医圣画像,高举右手,一字一句庄严宣读的誓言:
>“……余谨以至诚宣誓:
>志愿献身医道,恪守医德,尊师守纪,精研医术;
>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竭尽全力;
>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之圣洁与荣誉……”
那誓言铿锵有力,字字千钧,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她的灵魂。而眼前这身白袍,便是这誓言的具象化身!
她想起祖母子璐先生。当年,祖母便是穿着这样一身朴素的白衣,在无数质疑与困顿中,筚路蓝缕,一手开创了这座庇护无数妇孺的女子医馆。那白衣上,想必也曾沾染过风尘、汗水、泪水,甚至……是那些在艰难岁月里无力挽回的生命留下的遗憾之痕?但祖母的眼神,永远清澈而坚定,如同她手中那柄永不蒙尘的银针。
她想起二姑莫琳。记忆中二姑总是步履匆匆,一身洗得发旧的白袍在风中翻飞。她深入乡野,为那些贫苦无依的妇人接生、治病,将新法接生与消毒的理念,如同种子般播撒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她的白袍上,定是沾满了泥土的气息与草木的芬芳,还有无数新生命带来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