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顾就站在里间的门口。
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相比之下更难看的是他的脸色。
他直勾勾看着左如今,目光像是要吃人。
左如今看不见,但也能感觉到某种戾气在环绕着自己。
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但肯定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体内那个被浊气干扰过的连顾感受到了欺骗,于是再一次苏醒过来,甚至比他受伤之前的戾气更重。
方知义下意识往前挡了一步,将左如今护在身后,小棉也十分机灵的转身拉着左如今往外跑。
然而没跑两步,便听到“砰”一声响,是方知义重重摔在了地上。
隐雪崖大师兄一旦动了真格的,凡间再厉害的高手都不过是纸糊的。
门外的谭霜听到了动静,也立刻带人冲进来,顷刻后便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也包括左如今身边的小棉。
连顾闪身到左如今面前,“你一直说要等三天,其实就是为了等我师父来,对吗?”
果然,啥都听到了。
他伸手箍住她的手臂,“骗我很好玩吧?”
“情势所迫,非我所愿。”
事到如今,她反而没什么顾忌了,空荡荡的目光朝着他的方向,语气平静。
连顾低低“哼”了两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讽刺,“既然是你欺瞒在先,那就别怪我不守承诺了。你不是想等我师父吗?我现在就带你走,就算他来了,也只能扑空了。”
左如今还想再说什么,连顾没有给她机会,她只感觉他的宽袖在她脸上拂了一下,便失去了意识。
左如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似乎回到了从前的司使府,回到了从前连顾还顶着顾十九的名头养伤的时候。不同的是,这次的梦中她并不忙碌。她和连顾在院中石桌前对坐饮茶,茶烟袅袅,水汽氤氲,他的灵气将整个院子催得生机勃勃。枝头的花瓣落在她头上,他伸长手臂帮她拂去,宽袖蹭过她的脸颊,又重新落回石桌上。不远处传来方循礼和余小五打闹的声音,连顾也听到了,便也跟着浅笑起来,整个人似带着月辉般清冽温柔。左如今看得走神,冷不防眼前人温柔的目光骤然变得阴鸷。
几乎只是转瞬,他便目光如刀,割裂了周围的安宁。左如今转头去看四周,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黑下来,周围浓稠如墨,而在她面前的连顾比夜色更阴鸷,一袭白袍在夜风中翻卷,竟渐渐卷成了黑的,他朝她咧嘴一笑,突然抬起手,左如今这才看到他两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提着两颗满是血的人头,一颗是方循礼,另一颗是余小五。他衣袖间沾着浓重的血腥气,那血气浓得让她这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都觉得头昏脑涨。她想逃,却发现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四肢都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的凉意直抵骨髓,“左如今,你哪儿都别想去,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那笑容残忍得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她拼尽全力挣扎,终于挣扎出一点空隙,转头要跑,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整个人都摔在地上。一瞬间,周遭的东西好像都被她砸碎了,天地在旋转、碎裂,庭院中的石桌花草尽数化为纷飞的碎片,转而变成漫天烽火。
这是她最熟悉的场面,似风城与蚀月族的交界处,烟尘弥漫,血色蔽天,周围充斥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耳畔是兵刃铿锵、战马嘶鸣,还有将士们痛苦的哀嚎。左如今踉跄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手持长枪跨在那只雪纹黑虎之上,枪尖已经被血染红。
然后,她看到一道清光从天而降。
左如今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她暗暗舒了口气,每次梦到这儿,她就该醒过来了。这诡异的梦境总算是要结束了……
然而这次并没有。
那清光落处,一个清瘦的人影慢慢显露出来,不是她当年见到的闻丘仙长,而是连顾,一身白衣几乎被血染透了的连顾。她跳下黑虎,飞身过去扶住他,看到他浑身的伤都在往外渗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与血水黏住,连眼睛也被血色浸了,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左如今的心剧烈的揪起来,疼得她喘不上气,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一切还在变。左如今眼前人影晃动,另外两道身影缓缓浮现在重伤的连顾两边。左侧是庭院中陪她喝茶的那个连顾,眉目清雅,温柔含笑;右侧是夜色中面目阴鸷的连顾,周身散着寒意。中间浑身带血的连顾也慢慢站直了身体,三个连顾并肩而立,同时看着她,同时朝她伸出手,“今儿,跟我走吧……”
“今儿,跟我走吧。”
“今儿,跟我走吧……”
“今儿,跟我走吧!”
“今儿,今儿……”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