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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七年腊月初九,成都入冬以来头一场冻雨。国子监院子里那几棵老柏树裹了一层冰壳子,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长短不齐。岳雷缩着脖子往斋舍走,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月课题纸,指节冻得通红。
他来国子监一年多了。去年秋从襄阳过来,祖母在鄂国公府安顿下来,他便入了监。头几个月他话少,后来跟程远熟了,偶尔也说几句闲话。可自打十月里捷报一封接一封地到,他话又少了。
十一月中那一封,说岳家军前锋已到黄河边上,占了汜水渡口,扣船十七艘。那天成都府通判家的衙内刘焕从斋舍门口经过,故意绕到岳雷桌前:「岳雷,你爹打回汴京了,你往后是不是要喊官家叫『九叔』了?」
周围几个同窗哄笑。岳雷低头翻书,没接话。程远在旁边想说什么,被岳雷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咽回去了。
今天是月课。学官何性仁出的题,题纸发下来:「论忠臣不事二主。」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引程杨注疏,勿杂他说。」何性仁是眉山来的老儒。助教小声问他:「何先生,这题目……是不是太直了?」何性仁端着茶碗没抬眼:「直?月课考的就是策论。策论不直,难道拐弯抹角?」助教不敢再问。
岳雷拿到题纸,先列了提纲。他这回学乖了。上回写「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他在底下补了一句「君臣相待,其义乃全」,被何性仁用朱笔在页眉上批了四个字:「此论甚新。」这四个字他琢磨了好几天,琢磨不明白是夸他还是骂他。后来程远说:「『甚新』就是『不正』的意思,你当夸你呢?」从那以后,岳雷把程杨的注疏翻来覆去背了三遍。
罗菊先生在东海道实验小学课堂上说过:忠不是认一个主子。忠是认一个道理。道理在哪儿,忠就在哪儿。
这回他从「忠臣不事二主」起讲,引程颐「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又引「尽己之谓忠」,结到「虽死不易其志」。通篇没一个出格的词。写到倒数第二段,他本来要收尾了,可笔底一滑,写了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写完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底下补了一句:「故忠臣之忠,非忠于一姓一人,而忠于天下生民。」
交卷的时候,何性仁接过他的答卷,扫了一眼,目光在「民为贵」那一行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答卷搁在一摞纸里。当天傍晚,何性仁把岳雷那页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拿朱笔在「民为贵」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线,没打叉,也没批字。然后在页眉上批了一个「平实」。「平实」在国子监不算高分,但至少不惹事。批完了,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对斋长敬迥说:「等我抄一份,你送到秦府去。」
敬迥是成都本地人,他爹在府学当门斗。何性仁抄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觉得何先生抄得格外仔细,连墨迹浓淡都照着描。抄完了,何性仁把原答卷放回那一摞里,把抄件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国子监的章,递给敬迥。敬迥接过信封,何性仁又叫他:「等等。」敬迥站住。何性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摆摆手:「去吧。」
敬迥下午散学绕道去了秦府侧门。秦桧不在,管家收了。王冲真在佛堂里念经,管家把抄件搁在她手边的矮几上。王冲真念完一卷经,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晚上秦桧回来,她把抄件搁在他案头。
秦桧看完,没说话,只把那张纸压在砚台底下。王冲真坐在对面,手里翻着后宫位份册,问:「你怎么看?」
「小孩子,学舌罢了。」秦桧说,「他在伪明长大的,学的就是那些东西。现在到了国子监,一时改不过来。」
「一时改不过来,可写出来了就是写出来了。」王冲真看了一眼砚台,「何学正不敢直接报到官家跟前,先送到咱们这儿,就是让咱们拿主意。」
秦桧把砚台底下的抄件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非忠于一姓一人,而忠于天下生民」这一句上。他把纸折好,搁回砚台底下。
「压着。」
「压到什么时候?」
秦桧伸手按了按砚台:「压到用得着的时候。」
腊月初十下午,岳雷从国子监散了学,刚走到斋舍后头那条夹道上,迎面撞上赵旉。八岁的太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身后跟着个老内侍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赵旉是特旨入监就学的。赵构说「太子当知民间事」,让他跟诸生同班上课。何性仁排座位的时候,助教问过:「让太子跟岳雷坐一块,合适么?」何性仁说:「有什么不合适?」于是赵旉的位子就排在岳雷旁边。
「岳雷!」赵旉小跑过来,「今天散得早,去我那儿玩!」
岳雷愣了一下:「你那儿?」
「嗯!我从后门带你进去,那儿没几个人。」赵旉不由分说拽住他袖子,「我那儿有好东西,父皇赏的,你肯定没见过。」
赵旉带他走的确实是后门。从国子监后院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马车拐了几个弯,停在一道门前。门不大,朱漆剥落,门口站着两个内侍。内侍看见赵旉,躬身行礼,没问岳雷是谁。
赵旉带着他往里走,回廊一道接一道,拐了几个弯,又拐了几个弯。绕过一道影壁,迎面过来几个宫人,见了赵旉齐齐行礼,岳雷才猛地明白这是哪儿。
他站住了。
「这是宫里。」
「嗯。」赵旉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走啊。」
岳雷跟着走了两步,脚步发沉。在台北,他进过东海道议会大厦。蜀宋的皇宫,他只从外面看过城墙。
到处都是女人。宫女、嬷嬷、女官,三三两两地走过,见了赵旉行礼,见了岳雷多看一眼。穿一样的衣裳,走路一个样,行礼一个样。
赵旉带他进了一间偏殿。一张矮榻,几把椅子,墙边一张条案。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窗下绣花,穿着素色宫装,头上一点珠翠都没有。赵旉喊了声「母妃」,岳雷才知道这是潘贤妃。他跟着行礼。
潘贤妃放下绣绷,看了岳雷一眼,问赵旉:「这就是岳太尉家那个孩子?」
「回母妃,是岳雷。我同窗。」
潘贤妃点了点头,又问岳雷多大了、念什么书、在国子监住得惯不惯。问完了,让宫女端两碟点心来,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岳雷坐下吃点心,潘贤妃对赵旉说:「你父皇赐的宝物,别弄坏了。」说完便走了。
赵旉等潘贤妃走远了,才从条案底下拖出一只木匣,打开:一只黑漆漆的铁盒子,一只白底蓝花的搪瓷壶,壶身上印着「汉口百货」四个红字。
「父皇说,这宝物不用火就能烧水。你看着。」
他叫人端了碗凉水灌上,把铜线夹子夹在壶底的铜片上。等了一会儿,壶嘴冒白气,接着咕嘟咕嘟响起来。赵旉拍手笑:「看!不用火!」
岳雷盯着那铁盒子看了半天。
「这是电。」岳雷说。
赵旉愣了一下:「电?」
「就是打雷那种电。」岳雷比划了一下,「雷劈下来能烧焦树,就是电变成了热。这盒子把电存起来,接上线,慢慢放出来,不劈人,只发热。」
赵旉眨着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们学堂教过。」岳雷顿了顿,「东海道实验小学。」
赵旉没追问,拉着他往外跑:「走,你教我一个东海道的玩法。」
后苑西角有一片青砖空地,冻得硬邦邦。岳雷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溜格子,单脚跳了一遍给赵旉看。
「你跳得真好!」
「我同桌陈小凤跳得才好,连着二十来回不踩线。她爹是造渔船的,能造好大的船。」
赵旉把「陈小凤」念了两遍:「你跳一次,我跳一次。谁踩线谁输。」
跳了五六轮,赵旉踩了三回线,笑得前仰后合:「再来一个!」
「一二三木头人。我背过身去喊,喊完回头,谁动谁输。」
岳雷背过身去,喊:「一二三,木头人!」回头一看,赵旉站在三步开外,绷着脸,憋着笑,一动不动。
「动了动了!你笑了!」
「我没动,我只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