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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1章 一五九九章 打脸时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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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七年腊月初八,成都下着冷雨,打在福宁殿的窗纸上沙沙作响。殿内只燃了两盏烛。铜盆里那几块炭已经塌了,只剩暗红的芯子。蓝珪半个时辰前被打发了出去,御前亲从官把住了回廊两头。

赵构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攥着一卷看了半截的奏章,半天没翻一页。

杨沂中站在案前三步远。没跪,也没坐。金字牌摘了揣在袖子里,青布直裰的下摆上全是一路的泥点子。蓝珪传话传得急,他没来得及换衣裳。

「说吧。」赵构把奏章搁在案角。

杨沂中从怀里摸出半版报纸,折了几折,边角被体温捂得发软。他往前走了半步,搁在御案上,用掌心抹平。

赵构没先看照片,先看照片底下那一排小字。看到末尾,停住了。

「韦永庆,韦永成。」他念出声来,念完了,没下文。

「姓韦。」杨沂中说。

赵构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半截卖电灯的告白。他又翻回去。

「嗯。」

赵构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她为什么姓韦?」

杨沂中站得笔直:「臣不知。」

赵构站起来,走到炭盆前头,弯腰拿火钳拨了拨那几块暗红的炭芯。火星子溅出来几粒,落在铜盆沿上,转瞬就黑了。

「朕不接她回来。」他的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你知道为什么。」

「臣知道。」

「你知道什么?」

「官家不能承认太后活着。」

赵构把火钳往炭盆里一插,转过身来:「朕不接她回来,是朕不孝。朕认。可那两个……」他顿了一下,「那两个孩子,姓完颜。」

杨沂中低着头。

「姓完颜的孩子,在金陵,姓了韦,当了花童。」

赵构走回御案后头坐下,把那半版报纸拉到烛火底下,这回看照片。油墨印的,有点糊,人脸还能看清。

他认得那个老妇人。他认得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他不认得那个拄拐的男人。

「那个男的,」赵构说,「做什么的?」

「第三纺织厂门卫。五国城回来的,左腿瘸了一截。」

「五国城回来的?」

「证婚的是柔福帝姬,喊他『兄弟』。」

赵构的手指碰了一下穿红棉袄的女人,又碰了一下那两个提灯笼攥纸花的孩子。然后他把照片折起来,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块。他捏着那个方块在烛火上头悬了一下。火苗舔了一下纸角,纸边蜷起来,发黑。

赵构把手缩回去了。

他把那个还没烧透的方块塞进袖子里。袖口紧,塞了两下才塞进去。

「还有呢?」

「老官家在博物馆里,常跟人说他闺女考上金大的事。有一回馆里来了个蜀中客商,问他对官家有什么话。老官家把茶碗一搁,说……『老九那逆子。』」

赵构正端着茶碗,碗沿碰到了嘴边,没喝。就那么端着。

「那客商还想往下问,叫馆里的人请出去了。」

赵构把茶碗放下。

「父皇气色好?」

杨沂中愣了一下:「回官家,茶馆里的人说,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讲画的时候嗓门还大。」

赵构点点头,没再问。

「纯福帝姬考上了金陵大学理学院。太上皇给她写了幅字,落了款,盖了印,挂在堂屋正中。」杨沂中停了一下,「太上皇还抱了孙子。郓王之子,刚满两周岁。」

赵构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杨沂中又从怀里摸出半版报纸,展开,铺在赵构面前。

「官家请看。」

赵构低头看。正榜头三名:刘珙,陆游,史渐。

杨沂中指着第一个名字:「刘子羽的儿子。」

赵构的手指在案面上动了一下。

「陆宰的儿子。」

手指停住了。

「史浩的堂弟。」

赵构把报纸拿起来凑近烛火,重新看了一遍那三个名字。看完了,放下。

「今夜的事,」赵构说,「止于此殿。」

杨沂中躬身。

赵构停了一下,又说:「岳云那辆车,记着。」

「臣记着。」

殿里静了一会儿。赵构靠回椅背,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杨沂中脚边那个包袱上。

「那是什么?」

「臣在汉口买的。」杨沂中把包袱拎起来,搁在御案上,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