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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是两样物件:一只搪瓷壶,白底蓝花,壶嘴包着铜皮,壶身上印着「汉口百货」四个红字,壶把上缠着一圈黑胶布;旁边一只木匣,匣里是一块铅酸蓄电池,比搪瓷壶还大一圈,铜接线柱上缠着绝缘布,一根铜线从侧面伸出来,线头上带个夹子。
「电壶。」杨沂中指着搪瓷壶,「烧水用的。插上电,不用炭,不用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水就开了。」他又指了一下蓄电池,「这是蓄电池。储存雷电之力的盒子。汉口百货大楼买的。」
赵构盯着那只壶看了半天:「你说不用火?」
「不用。」
杨沂中拧开壶盖,倒进一撮蜀茶,又叫人端了碗凉水来灌上。然后把铜线夹子夹在壶底的铜片上。
殿里静得很。过了一会儿,壶嘴冒出一缕白气,接着咕嘟咕嘟响起来,茶香漫开了。
赵构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壶底看了一阵,又伸手摸了一下那只铁盒子。温的,不烫手。
「火在哪儿?」
「没有火。」杨沂中说,「这盒子里存的是雷电之力,放出来不冒火,只发热。」
赵构靠回椅背,看着那只铁盒子,半晌才开口:「妖女那边的宝物。你怎么偷来的?」
「回官家,不是偷的。汉口百货买的,明码标价。这把壶十明元,合咱们的钱,差不多一贯。」
赵构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铁盒子比壶贵,贵一倍起步。」杨沂中指了指蓄电池,「汉口那边买这个的,有给电灯配的,有给电壶配的,还有买回去给孩子做实验的,说是学堂里要教。」
赵构端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亮,不沾一点炭灰味。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朕这宫里头,烧一壶水,要多少炭?」
「回官家,臣不知。臣在汉口听说,一般人家一个月烧水的炭钱,约莫二三十文。」
赵构把茶碗搁下:「朕这宫里头,一个月烧水的炭钱,是二三十文的十倍不止。」他自己接了自己的话,「朕这个官家,当得比汉口一个平头百姓还费炭。」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第三口。
「邢氏改嫁了。」
过了一会儿,赵构又说:「她改嫁,他们没拦。」
杨沂中没接话。
赵构端起茶碗,把里头剩的那点茶一口喝了。
「官家,臣告退。」
赵构摆了摆手。杨沂中退了三步,转身往殿门走。走到殿门口,赵构忽然又叫住他。
「杨沂中。」
「臣在。」
「你买了几只?」
杨沂中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回官家,臣买了三只。一只献官家,一只臣自己留着用,还有一只……」
「还有一只送潘贤妃那儿去。」赵构打断他,「太子夜里读书,屋里冷。叫他手边有口热茶。」
「是。」
「铁盒子也送一个过去。」
杨沂中应了,推门出去。外头的雨里已经夹了雪粒子,门一开就扑进来,两盏烛火晃了晃。
赵构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摆着搪瓷壶和蓄电池。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铁盒子拿起来,拧了一下铜钮。铁盒子又嗡嗡地响起来。他把铁盒子放下,把袖子里那方折了四折的照片摸出来,在烛火上头又悬了一下。火苗舔了一下纸角。他缩回手,把照片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端起搪瓷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
当夜,秦桧私宅的书房里,炭盆烧得很旺。秦桧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王冲真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秭归那个小吏的信,昨儿到的。」秦桧说,「再加上内侍里头传的话,杨沂中在汉口待了七八天,带了一包旧报入蜀。」
王冲真把册子搁下:「邢氏不能改嫁。」
秦桧看着她。
「因为她已经死了。」王冲真说,「死了的皇后改了嫁,那就得赶紧有一个活着的皇后。」她把册子推到秦桧面前,「牌位得一直是牌位。中宫里坐着人,那块牌位才安稳。」
秦桧把册子翻开。册子上是后宫位份册,潘贤妃的名字在前头,吴氏的名字在后头。
「潘贤妃有太子撑腰,用不着咱们。」王冲真说,「吴氏要是坐上去,欠咱们这个人情,一辈子还不清。」
秦桧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史参知那边呢?」
「他堂弟考了伪明的探花。他自己还不知道。」王冲真往炭盆里添了块炭,「你明儿去告诉他。」
秦桧没问为什么。
「杨沂中带回去的那些报纸,咱们府里也有。」王冲真说,「一张是婚礼,一张是放榜。」
「他出殿以后,一只汉口的妖壶,连那个铁盒子,送进了潘贤妃宫里。」秦桧说。
「送太子的。」王冲真点点头,「婚礼是家丑,放榜是别人的把柄。家丑他只能往袖子里塞,把柄他得往刀口上放。他今夜看完这两样,心里头想的是自己的儿子。」
「太子跟岳雷形影不离。」秦桧说,「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岳家押注潘贤妃、押注太子。」
「那就让官家也这么看。」王冲真说,「先去史浩那儿,再进宫提吴氏。趁他现在最难堪。」
秦桧端起茶碗,喝了口凉茶。
「你在想沈作喆。」王冲真说,「你每回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端茶碗。」
秦桧把茶碗搁下,没答。
「明天进宫,别提放榜,别提史渐,只提吴氏。」
秦桧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