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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沂中到唐州那天是绍兴七年十月十九,离沈作喆死在秭归已经过了四天。
他没进城。先派两个亲随去衙门口递牌子,自己在城南三里一间废茶棚里等。茶棚的顶塌了一半,他把骡子拴在后面的歪脖子柳树上,蹲在棚底下,拿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
口谕是九月底在成都领的。赵构说得很短,他在御书房里站着听,听完磕了个头,没要诏书。跟当初「非奉明诏不得渡河」一样,没有朱批,没有用印。将来若有人问起,这句话可以不存在。
「两个孩子,就地处置,不必回奏。」
他蹲在茶棚底下,想的是沈作喆。沈作喆降了金,没死;逢人说那两个孩子是「官家的弟弟」,死了。
亲随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杨指挥,马都监说,请杨指挥进城住,衙门里有干净屋子。」
他没去。第二天早上才进城,一头骡子,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身后跟两个亲兵。衙门口站着两个背嵬军卒,见了御前金字牌,还是拦了一下,进去通报了才放行。
马羽在二堂等他。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壶凉茶。马羽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杨沂中坐下,把金字牌搁在桌上。马羽看了一眼,没碰。
「杨指挥使,来唐州,有何公干?」
「奉口谕。」杨沂中说,「两个孩子,就地处置,不必回奏。」
说完,他看着马羽的脸。
马羽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孩子?」
「唐州城破那天,乱得很。」马羽说,「我只抓着一个沈作喆。他倒是嚷嚷过什么『护驾有功』,一个降金的伪官,嘴里能有几句实话?我忙着清点粮仓、收拢俘虏、修城门,没顾上听。后来把他押走了,别的什么也没见着。」
「马都监,沈作喆从完颜赛里营里带出来两个孩子。七八岁,五六岁,瘦,穿金人袍服,头发剃了编着辫子。沈作喆自己说的,那是官家的弟弟。」
「沈作喆说的?」马羽笑了一下,「沈作喆的话能信?他连自己降金的事都说不清楚,还能说清楚什么孩子?他要是说那两个孩子是玉皇大帝的太子,杨指挥使也信?」
杨沂中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是唐州监军报到成都的那份密札,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九月初六,岳云出南门,车一辆,篷布盖严,往伪明蔡州去。随行十二骑。
马羽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岳少将军去蔡州搬兵,这事儿我知道。他走的时候我还送了他一程。车上装的什么,我没看。我只管开城门,不管查岳少将军的车。」
「马都监,」杨沂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官家的意思,是这两个孩子,不能留。」
马羽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双手递还给杨沂中:「杨指挥使,我马羽是个粗人。城破那天,俘虏名册上写的是沈作喆,是伪齐的官,是金军溃兵。名册上没有孩子。名册上没有的人,我不能处置。」
杨沂中把纸收进袖子,没再问。他站起来,马羽拱手送他。走到门口,杨沂中回过头:「马都监,沈作喆押走之后,死在哪儿了?」
「押送成都,走到秭归,畏罪自缢了。」马羽说,「听说死前还写了首诗,什么『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杨指挥使,这种人嘴里的话,您信几分?」
杨沂中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傍晚,他在馆驿里收拾东西。门没关,监军王俊进来时,他正往包袱里塞干粮。
「杨指挥使。」王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到一页,推过来。
九月初六那一条,杨沂中在成都就看过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墨色新一些:车上载何物,未查。
杨沂中看完,把册子合上,推回去。
「王监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指挥使,我是监军,管的是岳家军的军纪。岳云出南门这一条,我记了,也报给了岳太尉。岳太尉回了一句『知道了』,没说我做得不对,也没说我做得对。我该记的记了,该报的报了。至于那车上装的是什么,我不在场,没看见,不敢瞎写。」
他看着杨沂中:「杨指挥使既然拿着金字牌来了,成都那边想必知道点什么。唐州城里找不着人,郾城前线您碰不了。往东走,汉口是互市的口子,伪明的人在那儿进进出出。岳云那辆车去的是蔡州,蔡州就是伪明的地界。孩子在不在,在哪儿,您自己去看一眼,总比空着手回成都,跟官家说『没办成』强。」
杨沂中看着他。
「王监军,你让我去伪明的地盘?」
「我是让您去看清楚。」王俊把册子收起来,揣进怀里,「您那块金字牌,在伪明地界上不好使。可您这双眼睛,到哪儿都好使。看清楚了再回来,该复命复命,该装糊涂装糊涂,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王俊把册子合上,「但岳云来唐州的时候,沈作喆手里有两个孩子。岳云走的时候,孩子没了。马羽一口咬定不知道。这事杨指挥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清楚又怎样?」
「不怎样。」王俊把茶碗端起来,「岳云在郾城前线,是岳飞的亲儿子。杨指挥碰得了他?」
杨沂中没吭声。
「碰不了。」王俊替他回答,「碰了他,岳家军反了怎么办?明军从蔡州压过来怎么办?成都那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信不信?」
杨沂中把茶碗搁下,站起来。
「王监军,你的册子,借我抄一份。」
「抄。」王俊把册子推过去,「抄完了,该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
当天晚上杨沂中住在唐州驿馆,把王俊的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岳云出南门那一条时,手指在「车一辆,篷布盖严」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册子合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唐州查无。沈作喆已死。岳云事,另议。」
写完了,看了看,把纸揉了揉,扔进废纸篓里。
杨沂中在馆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回成都复命。
他对亲随说:「往东。去汉口。」
亲随愣了一下:「杨指挥,成都那边……」
「成都那边,晚几天再说。先往东,我要看看。」
他没说看什么,亲随也没敢问。他换了身便服,让两个亲兵带着骡子和行李先往西走,自己揣上另一份路引,往东去了。路引上写的是「荆门军行商杨益,贩茶往汉口互市」。
过随州时他没进城,绕城而过,直奔汉阳军。汉阳军城头挂着蜀宋的龙旗,城门口人来人往,兵卒、货郎、赶骡车的商人,穿什么的都有。他混进一队往东去的粮车里。赶车的把式是本地人,大嗓门,一路絮絮叨叨:「汉口那边么事都有。咱沌口的粮到了汉口,能换明国的东西回来,布、盐、铁器,还有那叫么事……塑料?反正蛮便宜。」
杨沂中没怎么说话。
十一月底,他过了汉阳军浮桥。汉口互市关检厅的税吏看了一眼他的路引,盖了章,挥手放行。
他这辈子头一回踩在明国的地界上。天还没黑透,街两边的铁柱子上已经亮了灯,灯罩里一根细丝亮得晃眼。他站在灯底下,仰着头看了好一阵。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一个多看他一眼。
旁边茶摊的老板看了他一眼:「头回来汉口啊?」
「头回。」
「打哪来?」
「荆门。办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