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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货好唦。汉口么事都有。」
一个报童扯着嗓子从街那头跑过来:「号外号外!明军过蔡州北上啊!」
杨沂中摸出一枚在关检厅刚换的俗称「明分」的永乐通宝,买了一份。报童朝墙根的纸箱一指:「旧报也有,八分一捆唦。」
杨沂中扫了一眼,看见箱里摆着一摞旧报,用麻绳捆着,上写「旧报处理,八分钱一份」。他蹲下来翻了翻,日期从九月初到十一月中都有。他把那摞旧报买了下来,说「给东家带回去看行情」。老板收了钱,拿油纸包好递给他。
他抱着那包报纸,回到茶馆坐下来,要了一壶热茶,一份一份地翻。
先翻到社会版,第三版头条是一张照片,印得不算清楚,但能看清。
照片上是一间食堂,墙上挂着红布。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站在中间,旁边是个拄着拐的男人。头一桌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素净的棉袍。她身边挨着两个小男孩,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手里攥着纸花。
照片底下的说明写着:「新郎张壮,第三纺织厂门卫,退伍伤残军人;新娘邢秉懿,第三纺织厂纺纱车间工人。证婚人:赵多富。花童:韦永庆,韦永成。亲属:赵璎珞、王野、康师闻、郝二娘、孙三娘、赵有容、赵顽使、韦桂枝及孙辈。」
杨沂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得新娘。当年在开封府,康王赵构迎娶她的时候,他还是殿前司的一个小校,站在喜堂外面,隔着门帘听见里面喊「一拜天地」。后来金兵南下,他跟着康王往南跑,再后来听说康王妃被俘了,再后来官家发了国丧,说邢皇后贞烈殉国。
照片上她穿着一身新棉袄,站在一个拄拐的男人旁边,脸上带着笑。那个男人他没见过,瘦高个,左腿短一截,拐杖是新的,拐杖头上缠着一圈布。两个小男孩站在前面,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手里还攥着没撒完的纸花。两个都瘦,都穿着不合身的棉袍,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
头一桌那个老妇人,他更认得。韦桂枝,官家的生母。当年在汴京,他远远见过。如今她坐在明国纺织厂的食堂里,带着两个孩子,穿得干干净净,脸上没多少愁容。
他把这一版折好,放在一边,接着翻。
第二版是放榜版。正榜名录,黑体字印得醒目:「永乐十六年大考正榜·第一名:刘珙,金陵一中;第二名:陆游,金陵一中;第三名:史渐,明州中学……」
他起初没留意。翻到第二遍,目光停在那三个名字上。
刘珙,刘子翚的侄子,亲爹是兴元知府刘子羽。陆游,生父陆宰,眼下正当着蜀宋的夔州路转运使。史渐,明州史家的子弟,成都行在的史浩是他堂兄。
三家的老子都在大宋做官。三家的儿子,排在伪明新科金榜的三甲。这能像话?
他把这版也折好,放在一边。
第三版有一篇通讯,题目叫《道君的家常日子》,说昏德公府如今住在历史博物馆边上,赵佶每天去馆里上班,给人讲《清明上河图》。文章末尾提了一句:赵公的孙儿,配王王士元之子、大明太子方塑,刚满两周岁。
杨沂中把报纸放下,喝了口茶。茶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两个穿工装的汉子在闲聊。
「老官家讲画,你听过冇?」
「听过一回,比说书的强。讲完了还冲我点了个头。」
「他那个姑娘,插班才读了两年,考上了金大。老官家逢人就夸。」
「莫在他跟前提西边那位。上回馆里有个蜀中来的客商,问他对赵官家有什么话。他老人家把茶碗一搁,就一句:『老九那逆子。』再不往下说了。客商还想问,叫馆里的人请出去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号外!号外!汉口百货大楼新出了一种电壶啊,不用烧炭,插上电就能烧水!」
杨沂中把茶碗放下,结了账,起身走了。
第二天,他去街上买了一双新布鞋,脚上那双底磨穿了。鞋铺老板娘拿算盘算了账,把鞋拿油纸包好递过来,顺嘴说:「客官走的时候多带点咱汉口的货唦,塑料盆、搪瓷缸、电壶,回去都好卖。」
杨沂中点点头,把鞋揣进包袱里。
腊月初,他动身回程。走之前又买了几份报纸,凑了厚厚一摞,拿油纸包好,塞在包袱最底下。
回程要过秭归关卡。这道关卡是殿前司布置的,他自己经手过。沈作喆就是在这里「畏罪自缢」的。
守卡的都头姓周,是个老军,没认出他来,照例搜查。
「包袱打开嘛。」
杨沂中把包袱摊开。几件换洗衣裳,一包茶,几块干饼。都头翻了翻,手指碰到包袱底下一叠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摞报纸。
「这是啥子?」
「在东边做生意,带回来看看行情。」杨沂中的声音很平,「都是旧报纸,一个月前的。」
周都头把报纸翻了翻,正想说什么,杨沂中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牌子,铜的,金字。周都头的眼睛一下子直了,扑通跪下来。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
杨沂中把金字牌收起来,把报纸重新包好,接过都头的递还,塞回包袱里。
「放行。」
周都头爬起来,亲自搬开栅栏。杨沂中走过去,走了几步,听见后面周都头低声跟旁边的兵丁嘀咕:「殿前司的人,怎么带一包片纸进蜀?」
另一名兵丁小声回他:「少打听嘛。」
杨沂中没回头,继续走。
他走以后,登记房里探出个脑袋,是转运司派驻在关上的李押司,手里还攥着笔:「周都头,刚才那是谁?」
「殿前司的,杨指挥使。」
「他带的啥子?」
「报纸。说是给东家看行情。」
李押司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腊月初三,殿前司指挥使杨沂中,携旧报一叠,入蜀。写完,把本子合上了。他的顶头上司是夔州路转运使陆宰。
转运司衙门里,陆宰正在批文书。李押司把册子呈上去,陆宰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没说什么,继续批别的文书。批了两行,笔停了。他抬头问李押司:「杨指挥使在汉口待了好久?」
「回相公,前后约莫七八天。」
陆宰点点头,没再问。
船到夔门时,天已经半黑了。杨沂中坐在船舱里,把那叠报纸摊在膝盖上,一份一份翻。
他想起赵构在偏殿里说的那句话:「非奉明诏,不得擅自渡河。」又想起「就地处置,不必回奏。」
他回成都,站在偏殿里,跟官家说什么?
他把报纸一份一份叠好,摞在膝盖上。船到江心,他把其中一份抽出来,折好,揣进怀里。又把另一份也抽出来,折好,揣进怀里。剩下的,他拿火折子点了,搁在铜盆里,看着它们烧成灰。
火光映在他脸上,船舱里全是纸灰的气味。
他烧一份,看一眼。烧到那版婚礼照片时,手停了一下。照片上韦桂枝坐在后排,两个花童站在前排,邢秉懿穿着红棉袄站在中间,所有人都看着镜头,都在笑。他把这一版折好,塞进贴身的夹袄里。又翻到放榜版,看了一眼刘珙、陆游、史渐三个名字,也折好,塞进夹袄另一侧。
剩下的,全烧了。他把灰拨进江里,灰顺着水往下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