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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八月初九,邢秉懿天不亮就醒了。窗台上那盆薄荷快枯了,还是那盆。她翻了个身,没急着起。外头走廊有值夜护士的脚步声,轻轻的,知道是谁的班,不用绷着。
她先伸手摸了一下门闩。摸到了,再接着睡。
刚来那半年不是这样。那半年她夜里不敢关灯,一闭眼就是浣衣院那本名册。「邢氏」总在头几页,念到了,就得站起来。
后来叶九姑给她换了间单独的小屋,门能从里面闩上。她头一回插上门闩,在床沿上坐了半宿。第二天跟叶九姑说,想再要一根。
叶九姑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第二天,门上多了一根。
起床,叠被,洗漱。镜子她不常照,偶尔照一下,看自己脸色还行,就过去了。两年了,脸上那层灰黄的死气慢慢退了。徐月娥给她调的药里有一味紫河车,说是补气血的,苦得她每回喝都要含着蜜饯咽。喝了半年,月事终于稳了,肚子也不再时不时坠着疼。
那些病根是浣衣院落下的。金兵每回在襄阳前线吃了岳家军的亏,完颜乌古论就叫人拿名册来「日接百客」,头一批总是两个名字:邢氏,刘氏。一个是康王的原配,一个是岳飞的发妻。
那几天,门口从早排到晚。完颜乌古论还特意让人往南边传话:「让那个康王知道,他娘子在咱这儿忙得很。」
她在那几年里落下一身病,最重的是下身。来金陵头一个月,叶九姑给她检查,手刚碰到小腹,她就蜷成了一团。叶九姑开了单子,让徐月娥配药。
徐月娥那年刚从金陵大学医科出来,在回春营实习,手里一批新配的药膏和洗剂,石炭酸是马鞍山新出的。头一回给邢秉懿上药,她手很稳,嘴上一刻不停:「邢姐,这药膏有点凉,忍一忍。这个洗剂得天天用,不能断。根子拖得太久,得慢慢来。」
邢秉懿咬着毛巾没吭声,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药用了三个月,溃烂收了,经期也慢慢有了准。
可身体好治,心不好治。
永乐十五年开春,叶九姑安排邢秉懿去病房做点轻省活计,叠纱布、整理药瓶,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头一天去,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过来一个男大夫,白大褂,手里端着病历夹,冲她点了下头。邢秉懿猛地往后一退,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抖得站不住。那男大夫愣在原地。叶九姑从后面赶过来,把人支走了,扶着邢秉懿慢慢蹲下来。邢秉懿抱着自己的胳膊,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没事……我没事。」
从那以后,回春营给她排的活都避开了男大夫出入的时段。有回在食堂打饭,后面排了个男工,她端着碗就跑了,饭撒了一地。蔡婶子追出来问怎么了,她说「不饿」。
赵璎珞头一回来找她,喊的是「九嫂」。邢秉懿手里的茶碗就端不住了,茶泼了半襟。她低着头擦,一句话没说。
赵璎珞当场改了口:「邢姐。」
后来邢秉懿问过她,为什么改。赵璎珞说:「九嫂连着九哥,连着成都,连着那些事。邢姐就只是妳。」
赵璎珞隔三差五来陪她说话,教她一件事:有男人靠近,不用忍着,可以退,可以躲,可以喊。邢秉懿学了三个月,才敢在走廊上有男医生经过时,不贴着墙走。
识字是赵璎珞手把手教的。邢秉懿在汴京时也念过书,浣衣院那几年,一个字没摸过,提起笔来手生,字也认不全了。赵璎珞没拿《千字文》,拿的是厂里的《百花纺车操作手册》,图上画着锭子、纱管、踏板,旁边几行说明。一天认五个。
学到「纺」字,赵璎珞说,左边绞丝旁,右边一个「方」。
邢秉懿拿铅笔写了一遍,抬头问:「方首相的方?」
「同一个方。」
她低头又写,写了十几遍,越写越快。三个月后,《百花纺车操作手册》头三章,她能磕磕绊绊读下来了。
永乐十五年五月,邢秉懿进了城东第三纺织厂。头一天上工,她穿着厂里发的靛蓝工装,头发拿布帽子包着,站在纺纱车间门口,不敢往里走。机器轰隆隆响成一片,女工们来回穿梭,没人看她。
车间主任刘大姐走过来:「妳就是邢秉懿?叶九姑说过。来,就这台车,我先教妳接断头。」
刘大姐早年在舟山的江南织造厂做过工,说话像吵架。她捏着邢秉懿的手去够线头,邢秉懿缩了一下。刘大姐没松手。
「缩什么?机器又不会吃妳。手稳些,捏住线头,往锭子上一绕。看见没?就这样。」
教到第十回,邢秉懿接好了一个断头。刘大姐拍了拍她肩膀:「行,会了。往后就这么干。」
到了秋天,她拿铁丝磨了根钩子接断头,比手快,换纱管也省了一道工序。刘大姐把她的法子报上去,厂里发了五块明元的奖金。她拿这钱买了两斤毛线,给郝二娘、孙三娘各织了一双袜子。
工友们开始叫她「邢大姐」。头一回听见,她回去跟赵璎珞说,她们叫我邢大姐。
赵璎珞说:「那好啊,比叫邢皇后好听。」
邢秉懿想了想,笑了。
张壮是永乐十五年秋天来厂里的。拄着拐,左腿比右腿短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厂长一看勋章,知道他是五国城那一仗下来的,要给他安排个坐账房的差事。他说账房坐不住,收发室缺个门卫,他去。
从五国城回金陵那一路,邢秉懿照料过他。他腿上挨了一铁骨朵,骨头断了,她拿树枝给他固定,每天换药,换了一个多月。到金陵时,腿能着地了。后来骨头长好了,长歪了,他退了伍,两个人再没见过。
邢秉懿头一回在厂门口看见他,站住了。
张壮也愣了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邢……邢娘子。」
「叫我邢大姐就行。」
「邢大姐。」
邢秉懿点了点头,进了厂门。走了几步,她才发觉,刚才他站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抖。
后来她留意过。车间里男机修工经过,她会往旁边让;食堂里男工坐近了,她会端着碗换桌子。收发室那个窗口,张壮坐在里头,她每天经过,不抖。
有一回她跟赵璎珞说了这事。赵璎珞问:「他靠近妳的时候,妳什么感觉?」
邢秉懿想了想:「没感觉。就跟看见刘大姐一样。」
赵璎珞没再问。
厂里有人给她说媒。机修车间的陈师傅,三十来岁,死了老婆,带个五岁的闺女。刘大姐来说的:「人老实,手艺好,不喝酒不赌钱。」
邢秉懿没答应,也没回绝:「我先去问个事。」
邢秉懿去了户政所。办事员是个年轻后生,问她办什么。她说,想查查自己的婚姻。办事员翻了册子,问她要离异文书。她说没有。办事员说,那没法办。
邢秉懿从包里拿出一张剪报。是《明报》转载的蜀宋国丧诏书,上头写着皇后邢氏「贞烈殉国」。
办事员看看剪报,又看看她,站起来:「您稍等。」进了后堂。
后堂的灯亮了一盏茶的工夫。办事员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户籍页,上头新盖了一个章:夫家已发丧,婚姻关系视为终止。
「办妥了。」
邢秉懿接过户籍页,站在台阶上,笑了一下,又差点哭出来。
八月初十早上,她经过收发室。张壮在窗口后头看报纸,抬头朝她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步子没停,进了车间。
刘大姐又来问陈师傅的事。
「刘大姐,再让我想想。」
「不急,妳慢慢想。」
这天下了工,邢秉懿经过收发室,步子比平时快。
「邢大姐。」张壮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厂里发的毛线到了,妳那份在这儿。」
邢秉懿站了一下,走过去。张壮把毛线搁在窗台上,手缩了回去。
「有人跟我说了。机修车间姓陈的,托刘大姐来说媒。」他说,「刘大姐说,妳还没应,要再想想。」
「张门卫,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是妳的事。我就问一句,妳想不想?」
邢秉懿没回答。
「妳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要是有什么话不好跟刘大姐讲,可以跟我讲。我嘴严。」
邢秉懿站了一会儿。收发室门口有人进出,她往旁边让了让,等人走了,才低声说:「张门卫,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在浣衣院待了七年。」
「知道。」
「我身上有病。」
「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个。是生不了孩子。徐大夫说,日积月累,根子坏了,调不好。陈师傅有个闺女,他还年轻,还能有孩子。我不耽误他。」
她说完,从窗台上拿起毛线,转身走了。
张壮在收发室里坐到天黑,没动。登记簿摊在面前,一个字没写。换了班,他拄着拐出了厂门,没往宿舍走,拐去了妇幼医院。
叶九姑正在整理药柜,见他来了:「腿又疼了?」
「不是。叶营长,我想问个人。邢秉懿那个病,到底能不能治?」
叶九姑放下手里的药瓶,看了他一会儿:「她跟您说了?」
「说了。」
「病人的事,我不能跟您细说。」
「我就问一句:治不好,是不是一定生不了?」
叶九姑把药柜门关上:「根子是重。调了两年,怕是难。可难,跟一定不能,是两回事。」
张壮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张排长,」叶九姑叫住他,「您问这个做什么?」
「难跟不能,差一个字,」张壮说,「差着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邢秉懿来上班,经过收发室,步子又快了。
「邢大姐。」张壮从窗口探出身子,「昨天妳说的那个事,我想了一晚上。」
「张门卫,我说了,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妳跟陈师傅的事,我不掺和。我就跟妳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