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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8章 一五九六章 放榜与端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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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外国名字。

「这个曾明丁又是哪来的?」

「听说是大食那边的,家里是做大生意的,在上海住了好几年。」

偏榜第三名:李蘩蜀宋来投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蜀宋来投这四个字写得很客气,但意思谁都明白。一个从蜀宋跑过来的秀才,考了偏榜第三。

李蘩本人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旁边有人问他「你就是李蘩?」,他点了点头,那人说了句「不容易」,他没接话。

戈四娘没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她站在人群最外面,把正榜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自己的名字,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国文》课本,看了一眼,又揣回去,继续往前走。陶三妹追过去叫她,她回头摆了摆手:「没事。我又不是非得今年上。」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

金陵一中七年四班,十六个人。正榜十五人,落榜一人。戈四娘是唯一没在榜上找到名字的人。

巳时,各校录取名单陆续贴出来。金陵大学、明华大学、震旦大学、开南大学、荆南大学、金陵师范大学六所本土高校的正榜总录取人数,一万八千人。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高校录取,生源来自江南东路、两浙西路、两浙东路、福建路四路各大中学加上辽南飞地的大连一中,总考生人数超过十二万。录取率不到两成。偏榜另录四百人,为国际生及成人旧秀才。

校门外,也有没考上的。一个从常州来的考生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准考证,不说话。他旁边站着他爹,一个穿着旧棉袍的中年人,拍着他的背:「没事。回去再读一年。明年再来。」考生没抬头。他爹又说:「你娘在家做了饭,等着呢。」考生这才站起来,把准考证揣进怀里,跟着他爹走了。

陆朝西从栅栏前面退出来,文明棍拄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罗竹从学校里走出来,看见他,走过来打了个招呼。陆朝西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罗先生,您教了他七年。」罗竹看了他一眼:「教了七年。他自己考出来的。」陆朝西没再说话,拄着文明棍走了。

刘子翚从角落里走出来,把剩下的半块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慢慢往城南走。

十一月十七,国会圆形议事厅。一百多名议员坐满了环形长桌,每人面前摊着一份各路的教育经费预算案。

方梦华面前除了预算案,还压着一摞各地代表的联名信,比预算案还厚。她翻了两页,合上:「开始吧。」

今天这个会,不是她想开的。但这个会,不开不行了。

本来这个会期召集众议员来是商议北伐事宜的,但大考放榜之后,各地代表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递了陈情书上来。方梦华看了几份就明白了:今年这批新秀才出来,基础教育从无到有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问题,紧接着就来了。

头一个站起来的是石生。他今天没穿官袍,套了件旧明教军服,往议事厅当中一站。

「今天我不是兵务大臣,是天祖皇帝的老兄弟。」他说,「睦州、歙州,圣公在那起的事。明州、舟山,首相在那重起的炉灶。金陵有金大、有明华,上海有震旦,广州有开南,长沙有荆南,连台北、札幌都有。两浙呢?一所都没有!」

「老兄弟的孙子要念大学,得往金陵跑。金陵一间屋子的租钱,够在睦州盖半间房。」

陆行儿接了一句:「舟山跟出来的第一批大学生,一个都没回去。」

吕助接着站起来。他是吕师囊的弟弟,镇南军区的代表,说话比石生斯文:「福建从宋朝起就是科举大路。可开南大学在广州,福建一所也没有。福建的读书人要上大学,要么翻山去广州,要么走一千多里去金陵。」

他朝台下看了一眼:「李相公是福建人,这事他比我清楚。」

李纲没站起来,只说了一句:「福建的士绅还在观望,看的就是这个。」

他刚坐下,交州代表庆文洙站了起来。一件明式长衫,领口还是交趾的绣法。他汉话说得顺,尾音带着芒语的调子。

「交州归明,五年了。」他说,「交州、演州、驩州、谅州,人口比广南两路加起来还多,大学呢?一间都没有。孩子们要念书,得翻十万大山,去广州。去年去了十一个,病倒四个,退学两个。」

「不是我们不想读。是读不起啊。」

李应站了起来。他是临沂军区的代表,宋公明的老兄弟,嗓门大:「庆代表,交趾归明五年就委屈咧?咱山东一半还搁金人手里!梁山泊的张荣、徂徕山的王昭,这会儿还搁敌后跟金狗拼命。他们拼下来的地盘,将来是给南边的人打工的?」

他喘了口气:「山东东路连一所中学的先生都凑不齐。将来北伐,山东是前线。」

辽宁南路盖州代表完颜钩室接着站起来。他是熟女真出身,一口辽东腔:「李代表,山东好歹还认自个儿是宋人。辽东打唐末起就不归中原管了,眼瞅着快三百年了。大连一中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得坐船过海来江南念书。辽东的人心,比交趾还难收。」

议事厅里没人接话。庆文洙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

淮南寿春代表夏宁站了起来。五十来岁,说话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寿春是前线。」他说,「伪齐放天花,从寿春过;伪齐决淮河,淹的还是寿春。北伐的粮搁寿春征,丁搁寿春抽。这些俺们都认。」

「滁州到蚌埠的铁路修通了,淮西的后生顺着铁路往金陵跑。搁金陵叫人喊江北佬,也不回来。回来干啥?淮西没有厂,没有学堂。」

「如今淮西村里,剩下的是老人和孩子。」

亳州代表孙铁锤嗓门大得像敲钟:「亳州也一样!当年俺带人修的那条渠,今年没人清淤,又堵上了。这能中?」

邳州代表魏秀春也站起来附和:「邳州的后生也往金陵跑。跑了的不回来,没跑的,地都种不过来。」

方梦华听着,没打断。

洪州代表涂春娘站了起来,一身深蓝工装。「赣西的钨矿、铜矿开起来了。」她说,「矿上的账房、技师,都是金陵派来的。江西人只会下井。」

钟子仪站了起来。他是钟相的儿子,荆湖南路的代表,一口洞庭湖口音:「荆南是有一座大学。可荆南大学是么子?岳麓书院改哒个名字,换哒块牌子,里头还是那帮旧秀才。实学院也挂起来哒,一个教化学的先生都冇得。」

「荆南的穷人想学新学,只能去金陵、去上海。去金陵的路费,凑不齐。」

他停了一下:「大楚冇哒以后,荆南的穷人,冇得到么子。」

方梦华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抬起头,扫了一圈议事厅。底下坐着各地代表,每一个人说的都是实话,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群人在等答复。

她明白了。建国七年,第一批新秀才终于横空出世,把新政的地基彻底稳住了。现代化从无到有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可紧接着,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问题就来了。

教务大臣李清照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是永乐十五年毕业的女大学生下乡赣西和淮西支教写回来的。她不念前头,直接翻到中间。

「赣西一个县,全县只有一个先生能教化学,教到第三章就教不下去了。」她又翻一页,「淮西一个镇,六个先生,拉扯二百四十三个学生,五六年级的代数、几何、物理、化学、地理,全压在三个人身上。」

她把报告合上:「一旦按照全国统一标准的一张卷定胜负,穷地方孩子在当地永无出头之日,就会更往金陵、上海挤,并抽空当地发展基础。」

吕将翻开户部的册子:「金陵三百一十一万口,上海四百三十二万。金陵的鸡鸣寺小学,一间教室坐了五十六个孩子。」

管仲孙站起来:「我跟梁山的阮恩接洽过几回,从山东西路往外送孤儿,夜里撑船穿微山湖的芦苇荡,送到邳州光明小学。邳州在咱这边算穷地方。那些孩子下了船,管邳州叫天堂。」

包完说:「北边打下来,这样的孩子不止几百个。今天定的章程,将来北边也得照着用。」

方梦华听着,思绪飘远了。她想到了另一时空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想到了现代高考的分省分数线。她想起当年在舟山起事时,第一批跟着她读书的孩子,连一本完整的《千字文》都凑不齐。如今金陵的娃娃考不上金大,家长就来堵国会。从无到有,从有到均,这道坎总得有人迈。

方梦华把面前的教育经费拨款案合上了。

「诸位,」她说,「今天这个会,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两浙要大学,福建要大学,交趾要大学,山东要大学,两淮要工厂和学堂,江西要均衡,荆南要新学。这些,都对。」

她站起来,走到议事厅正中的舆图前:「可钱只有这么多。人只有这么多。先生只有这么多。今天不把你们的问题解决了,北伐的决议,你们也不会让我过。」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所以,我提一个方案。你们先听,听完再吵。」

议事厅安静了。

「短期,借调金陵大学的师资,结合金陵师范大学,对特定路份定向录取。金陵师范大学从明年春季开始,面向各路份定向招生,毕业后回原路份任教。金陵大学、明华大学、震旦大学、开南大学、荆南大学,各校拿出一部分名额,向教育薄弱路份倾斜。比例由国会定。为各地筹建完善自己的教育体系助力。经费从明海商会外贸盈余里抽。」

「本届责任内阁还有三年。三年里,每个路份都要有一所大学。」方梦华说,「小学说是县县都有了,一半是私塾换了块牌子。钟代表刚才骂岳麓书院那句话,搁我这儿也一样用得上。」

「长期,北伐胜利后,北方的教育体系要跟南方缝合。这不是建几所学校的事,是让北方的孩子跟南方的孩子读一样的书、考一样的试、有一样的出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各路份的录取名额占比,你们接着吵。本座只提一个要求:两淮地区承受了瘟疫和洪水,接纳了大量难民,马上又要承担北伐前线的风险,录取名额要给两淮暂时性额外倾斜。这不是本座偏心,是两淮人拿命换来的。」

底下嗡嗡了一阵。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散会前的吵架,只是定下各路份的录取名额占比。由于下一期会要做北伐决议,本次会议不议北伐,但教育决议的通过与否直接关系到下一期北伐决议的表决气氛。方梦华特意以接收敌占区难民和承受战争风险成本的理由,给两淮地区做了额外的资源倾斜。

国会即将通过对金陵本地学生录取率不利的决议时,金陵本地五六年级学生家长们又来组团到外面抗议,举着「还我子女升学权」「京城人优先」的牌子,堵了半条街。但方梦华发动元老院和外围路份地方代表合力,决议仍然通过。陆九昭和徐元庆为首的金陵本地代表虽然吵得凶,但票数不够。

散会时,李清照跟方梦华并肩走出议事厅。她低声说:「今天吵成这样,妳倒不生气。」

方梦华看了她一眼:「吵才好。不吵,我怎么知道每个地方的底线在哪里。不吵,下一期北伐的决议怎么过?他们今天吵完了,明天打金狗的时候才肯出力。」

李清照笑了一声:「妳倒是想得开。」

方梦华走到走廊尽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广场上,金陵本地的家长还举着牌子,喊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她想起教务司报上来的册子。金陵一中七年四班,十六个人,录了十五个。剩下那一个,册子上只写了名字,后面那一栏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