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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时享忍不住问:「那我家尤袤呢?」
「几何直觉好,理论不扎实。大考要是只考直觉,他能拿满。可惜考的是笔卷。」
陆朝西没问,眼睛看着她。罗竹瞥了他一眼:「陆游不用操心。」
徐世亨在边上搓着手,没敢开口。罗竹说:「梦莘什么都想摸一下,大考不考『什么都摸』。」她转向刘子翚,「刘珙策论没问题,算学是短板。」
刘子翚点了点头。
罗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不放心的是戈四娘。复习时我见她老盯着目录看,翻不了几页。她底子不是最差的,只是心思没放在这上头。至于在哪儿,我问过她,她没说。」她停了一下,「考不上也不是天塌了。金陵师范在招生,吕淑娘不就去了师范?师范不看大考成绩,看面试和平时成绩。」
陆朝西转头问刘子翚:「刘先生,您家刘珙要是考上了,是去震旦大学还是金陵大学?」
「看他自己。他想去震旦,我不拦。震旦在上海,离家远,但国政科出路广。他想留金陵,我也高兴。」刘子翚把报纸翻过一页,「他五岁的时候,他爹把他过继给我,让我教他读书。我教了他八年,他要是能考上,我也算对得起他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手却在报纸边角上反复摩挲。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人群里挤过去,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被日头一照,红得发亮。
杨氏低声说:「我屋里梦莘要是考上了,我给渠做红烧肉。渠打细就欢喜恰,渠爷嫌贵,一个月只许恰一回。」
「考上再做,眼下讲咯些做么子!」徐世亨咳嗽了一声。
「考上做,考不上也做!」杨氏说,「渠咯半年,半夜爬起来翻书,我都听见了。」
徐世亨没再说话,把自己那碗热茶推了过去。杨氏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日头渐渐升高,黄线外,家长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细,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根下打盹。
罗竹站起来,走出茶棚,站到黄线边上。「头一天最难,」她对着那扇门说,「考完头一天,剩下的就好应付了。」
陆朝西伸手进袖袋想掏怀表,指尖碰到那枚铜牌,又缩了回来。
「罗先生,信儿今天考数学,您不进去看看?」
「我教了他七年,今天再进去,他反而紧张。」罗竹摇了摇头,「在外面等着就行。」
陆朝西把豆浆碗推过去:「来一碗?」
罗竹坐下来,要了碗热的。陆朝西憋了半天,还是问了:「游儿呢?」
「陆游不用操心。」
陆朝西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他从小脑子就快,就是不太肯下死功夫。」
「大考考的是谁稳得住。他只要不粗心,能进明华工学院。」罗竹把豆浆喝完,站起来,「我去那边看看。」
她刚出茶棚,就看见贡院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一群人。
走在前头的是王士元,金陵大学的数学教授。当年在汴京,他还叫赵楷,换了个名字去考进士,一考就中了状元。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他爹。
赵佶今天穿了件素面的藏青长衫,戴一顶寻常方巾,拄着竹杖。若不是那张在报纸上印过无数回的脸,几乎认不出这是前宋的道君皇帝、如今国家历史博物馆的馆长。他步子不快,腰板挺得很直。
后头跟着赵榛,前信王,袖口上还沾着马鞍山钢厂没洗净的铁屑,站在一群读书人中间格外扎眼。赵多富一身松枝绿军服。赵璎珞拎着一包糖炒栗子,纸包口往外冒着热气。
最小的那个是八岁的赵顽使,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棉袄,手被赵璎珞牵着。他仰头看着校门,问:「十九姐,三十三姐就在这里面?」
「在。」
「她什么时候出来?」
「考完了才出来。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赵顽使「哦」了一声,把脸埋在赵璎珞的棉袍里。
赵佶在贡院门外站定,没往人堆里挤。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金陵贡院」那块南唐遗留的石匾,轻声说:「当年在开封,贡院门口也是这么挤。」
王士元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当年开封贡院,每逢殿试,门口也是人山人海,只是那时的考生不存在女娃,也没有像他这样穿棉袍戴方巾的。
赵有容就在里面。他的三十三妹,前宋的纯福帝姬,如今是金陵一中的毕业生。
赵多富把糖炒栗子递给赵璎珞,往门口看了一眼:「有容出来,我第一句话问她什么?」
赵璎珞想了想:「别问考得好不好。问『饿不饿』。」
「为什么?」
「考得好不好,她比谁都清楚。问了也是多余。」
赵榛在旁边笑了一声:「还是璎珞姐明白。」
赵佶拄着竹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大门。门里面安安静静的。
巳时三刻,校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方梦华来了。她穿着一件深青棉袍,头发用银簪挽着,没带随从。她走到门口,没往里看,只是找了个离赵佶不远的地方站着。
赵佶看到她,点了点头:「方首相。」
「赵先生。」方梦华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他身边的赵榛、赵多富、赵璎珞和赵顽使,「都来了。」
「有容今天大考。全家人都来了。」赵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骄傲。
方梦华点了点头。她看了赵顽使一眼:「顽使,你来看姐姐?」
八岁的赵顽使仰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姐姐考上了,我将来也考。」
方梦华笑了一下:「好。你考。」
方梦华转向赵佶:「赵先生,有容进去的时候,跟您说了什么?」
赵佶想了想:「她说『爹爹,我进去了』。」
「就这?」
「就这。」
方梦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校门外的家长们,坐在早点摊上的陆朝西、站在台阶上的罗竹、提着包袱的尤时享、被杨氏拽着往前挤的徐世亨、靠在墙角不说话的刘子翚、站在梧桐树下的赵佶一家。
午时正,第一场考完,门开了。考生们陆续走出来。陆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杨万里跟在他后面,出来就喊:「尤袤!那道梯形题你算出来了吗?」
尤袤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草稿纸:「算出来了。四十步。」
「我也算出来了!但我不知道对不对。」
两个人凑在一起对答案,罗竹从台阶上走过来,站到他们旁边:「对什么对?下午还有一场。赶紧回去吃饭。吃完了早点过来,别在门口耗着。」
杨万里和尤袤对视一眼,把草稿纸收起来,跑了。
陆游走到陆朝西面前。陆朝西把豆浆碗放下,站起来:「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都会做。」
陆朝西点了点头,把油纸包递给他:「桂花糕,早上给的,没吃?」
「没吃。」
「没吃就吃了。下午还有一场。」
赵有容走到梧桐树下,赵佶拄着竹杖迎上去,赵璎珞把糖炒栗子递到她手里:「饿了吧?」
赵有容点了点头,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行。都会做。」
赵多富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行啊。都会做。下午考完试早点出来,姐带你吃顿好的。」
赵有容笑了一下:「好。」
赵顽使拽着赵有容的衣角:「姐姐,你考上了,我也考。」
赵有容低头看了他一眼,蹲下来跟他平视:「好。你考。姐在金大等你。」
赵顽使用力点了点头。
方梦华远远看着赵有容被一家人围在中间,剥着栗子,笑。
她站了一会儿,往国会的方向走了。
贡院门口的人慢慢散了,各找各的地方,等下午那一场。
刘子翚从墙角走出来,到街对面买了两块烧饼,揣进怀里,又回到墙角站着。
未时正,第二场开考。院门重新关上。门外又安静了。风还在吹,梧桐枝丫还在晃。赵顽使趴在茶馆窗台上,看着石匾,问赵璎珞:「姐姐什么时候出来?」
「考完了才出来。还有一场。」
「哦。」赵顽使把下巴搁在窗台上,不吭声了。
赵佶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石匾上。他想起当年开封贡院门口,也是这么挤,也是这么等。只是那时他是皇帝,在宫里等,不在门口。如今他站在门口,等的是自己的女儿。他想,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