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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6章 一五九四章 考场内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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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十月廿三,金陵一中七年四班。暖气管子嗡嗡地响,窗外刮着北风,玻璃窗角凝了一圈白雾。

黑板右边写着:距大考还有十天。那个「十」是罗竹昨天写的,写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别嫌少。十天,够把三角函数从头过三遍。够不够用,看你们自己。」

平日最爱在课桌底下画小人的郑伯熊,今天也把课本摊开了。

赵有容坐在第三排靠窗,对着《代数初步》的目录一章一章往下核。她那本笔记的粗布书皮,布都磨透了。同桌蔡仙娥把一本手抄的物理公式递过来:「第三页那几条,妳再对一遍。我昨天算错了一个单位。」

赵有容翻到第三页:「妳这加速度,写的是『丈每息平方』?」

「抄成旧制了,课本上是『尺每息平方』。」

「改过来。大考写错单位,整道题全扣。」赵有容把本子推回去。后排几个正在对答案的听见这一句,都低头翻自己的本子。

陆游坐在靠墙那排最前面,桌上摊着三本书:《代数初步》翻到二次方程,《物理》翻到光学,《化学》翻到元素周期表。他坐在中间,左手画几何图,右手列化学方程式,两支笔交替用,速度极快,一点不乱。旁边的徐梦莘盯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陆游,你三科一起复习,脑子不会打结?」

「不会。几何归左手,化学归右手。」陆游头也没抬,笔停了一下,「物理两只手都得上。」

徐梦莘默默把自己的《物理》翻到了同一页。

后排靠窗,杨万里的笔记本上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枝干旁边写了几行小字,看着像诗。同桌尤袤凑过去:「你又写诗?」

「不是诗,是几何。」杨万里指着树枝分叉的地方,「这根主枝和这根侧枝的夹角,量出来,能不能算出这棵树多高?」

「光有夹角不够。」尤袤说,「还得知道你站多远,抬头看树梢是多大的角。」

杨万里在树底下添了个小人,又从小人头顶往树梢拉了一条线。「罗先生说,大考的应用题不会直说三角形,得自己从树里看出来。」

靠门那排,刘珙对着《历史读本》的最后一章发愁。「靖康之变」那一节的页边,被他用铅笔画满了箭头,横平竖直,最底下一行是昨晚写的:花石纲→东南民怨→天祖起事→宋廷征讨→兵力空虚→金兵南下。旁边画了个问号:哪一环是必然,哪一环是偶然?

他迟迟没敢落笔。旁边的程大昌探头看了一眼:「你还在想这道题?」

「罗先生上周讲的因果链条分析,说大考会给一段史料,要找出多个原因,还要判断哪个是根本原因,哪个是直接诱因。可我总觉得这条链上每一环,既是原因又是结果。」

「那就每一环都分析一遍。」程大昌说,「大考又没规定只能选一个。」

刘珙看了他一眼,提笔开始写。

教室中间,潘玲珑和陆芳娘头碰头,中间一摞手写的卡片。潘玲珑翻过一张:「大江流经哪几个路?妳先别说,我数。」

「数漏了青海,妳就完了。」陆芳娘把地图册推过去。

「青海、大理、潼川、夔州、荆北、荆南、江西、淮西、江东、淮东、两浙……」潘玲珑掰着手指,数到两浙停住,「还有上海?」

「上海是市,不是路。」陆芳娘瞪她,「大考要考的,妳地理怎么学的?」她把地图册翻到沪松那一页,指给她看。潘玲珑把卡片翻过来,重新写。

最后一排,陶三妹的习题册上画满了叉。她咬着笔杆盯着一道题,盯了快一炷香,终于转头推了推季光弼:「你帮我看看。每斤三十文买进茶,四十文卖出,一共赚二百文,问买了多少斤。」

「二十斤。」季光弼说。

「我也是二十。」陶三妹把习题册翻到后头,「答案写的十五。」

季光弼拿笔从头列了一遍,设买了甲斤,四十甲减三十甲,等于二百。他又代回去验了一遍,抬起头,自己也懵了:「没错啊。」

两个人对着那个「十五」看了半天。陶三妹把笔一搁:「等会儿问罗先生。这题我认栽。」

戈四娘坐在陶三妹前头,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薄薄的《国文》和几张草稿纸。她没做题,靠在椅背上,看陆游一手画图一手写方程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国文》翻到目录,用指甲在「必背篇目」那一行划了一道。

前门忽然被推开,罗竹端着一摞油印卷子进来,袖口沾着粉笔灰,显然刚从别的教室过来。「今日答疑,按座位顺序,有问题的先举手,一个一个问。」

十几只手几乎同时举了起来。

「从后排开始。陶三妹。」

陶三妹把那道茶叶的题举了起来。罗竹拿过习题册看了一眼答案,又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答案印错了,妳算得对。」

陶三妹愣住了。

「验算过了,就信妳自己验出来的。书上的字,也是人印的。」罗竹把习题册还给她,直起身,扫了一眼全班,「别熬夜。脑子糊了,算得再快也是错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没人起身。杨万里把那张画着树的纸撕下来,夹进了《几何初步》。

十一月初三,天还没亮透,贡院街已经堵死了。车挨着车,骡子喷着白气,蹄子在青石板上直打滑。早点摊半夜就支起来了,蒸笼一层摞一层地冒热气。

贡院大门还关着,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脖子上,不知谁系了红绸。门边的考场规则被露水打湿,墨洇开了一圈。几个兵丁拎着短棍沿着墙根来回走。

陆朝西站在街对面的茶棚底下,一件半旧的灰绸棉袍,腰间那枚明海商会的铜牌摘了,塞在袖袋里。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连金戒指也摘了,搁在梳妆台上。今天他是考生家长,不是陆老爷。

「陆兄。」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是城东开书铺的尤时享,蓝布袍子,提着只竹篮,篮里两个烧饼、一小壶热茶。

「侬家陆游阿是也考伐?」

「考。侬家尤袤嗫?」

「也考哩!昨夜我问他阿是紧张,他讲弗紧张,落后半夜弗曾困着。」尤时享苦笑,「今朝早上眼眶乌得跟被人打了两拳头似个。」

「陆游倒是困得沉。早起我叫他,他翻了个身讲『再困半刻钟』,我差点把被单给掀啦!」

一个穿灰布棉袄的汉子挤进茶棚,四下张望,看见陆朝西,快步走过来。是徐梦莘的父亲徐世亨,在城南开杂货铺,老实巴交,说话带着浓重的赣地口音。「陆老爷,尤先生。我屋里梦莘出门前,把准考证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生怕哪个字印错哩。」

「准考证阿会印错伐?」尤时享摇头,「前日有位先生找上门,讲我书铺印个算术书有一道答案错掉啦,排字个把二十排成十五啦。」

「渠打细就是咯样,做么子都要反复核对。昨夜渠娘煮了六个鸡蛋,渠非要数一遍,硬是六个才恰。这毛病,不晓得像哪个。」

「像你。」杨氏从徐世亨身后探出头来,手里也提着只竹篮,「当年你娶我,聘礼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多遍?生怕我爷多要你一分银子!」

徐世亨脸一下红了:「当着外人,讲咯些做么子!」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罗竹从街那头走过来,深蓝棉袍,袖口挽着,手里一叠油印纸,边走边翻,嘴里还念念有词。走到茶棚跟前,看见几个人盯着她,脚步顿了一下。

「罗先生,您这是……」陆朝西看着她手里的纸。

「昨晚又过了一遍纲目,睡不着,干脆来了。」罗竹把油印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都到了?」

角落里一张桌,只坐着一个人,面前摊着份《金陵日报》,翻在登补习班广告的那一版,看得很慢。罗竹走过去坐下:「刘先生。」

刘子翚抬起头,把报纸折了折:「罗先生。今日辛苦。」

「您家刘珙呢?」

「在那边。」刘子翚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刘珙站在墙根下,臂弯里夹着布包,低头翻几张手写的纸,嘴唇在动:花石纲,东南民怨,天祖起事……他旁边站着个瘦小的少年,抱着个比他还大的包袱,是徐梦莘。

陆朝西凑过来,声音压得比罗竹还低:「刘先生,我听说今年策论要考治乱兴衰。您给透个底,孩子该往哪头写?」

「陆老爷,题目是入闱以后才定的。贡院的门朝哪开,我心里有数,嘴上可没数。」

「那是那是。」陆朝西连连点头,嘴上说不问了,眼睛还巴巴地看着他。

刘子翚被他看得没办法,叹了口气:「真考治乱兴衰,多半要扯到前宋。不能光骂前宋,也不能光捧明。得写出哪些该变,哪些变不了。」

陆朝西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正想再问,街那头起了一阵动静。几个穿灰蓝军服的兵丁从人群里辟开一条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走过来,深灰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别着铜质腰牌,刻着「大考巡视」四个字,身后跟着两个挎相机匣子的《金陵日报》记者。

他走到贡院大门口站定,朝兵丁点了点头。兵丁们转过身面对人群,把短棍往地上一顿。

「肃静!」

街上的嘈杂一下子矮了半截。

「大考开始入场。考生凭准考证依次进入,送考亲友在黄线外等候,不得越过。」

人群涌动起来。考生们从茶棚里钻出来,从街对面墙根下跑过来,从马车里跳下来。陆游从茶棚后面绕出来,嘴角还沾着烧饼的油渣,早上没吃够,又让陆朝西去买了一个。罗信从人群里挤过来,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被罗竹眼尖逮住,当场按住重新扣。

「准考证。」兵丁伸出手。

陆游递过去,兵丁看了一眼证,又看了一眼人,在名册上画了个勾。罗信跟在后面,准考证在袖子里揉得皱巴巴的,兵丁看了他一眼:「揉这么皱做什么?」

「紧张。」罗信老实回答。

兵丁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在名册上画了勾。男生们一个个过了检录口。

赵有容排在女考生那一列,准考证攥在手里,边角被她捏得起了毛。前头的潘玲珑回头,低声问:「你昨晚复习到几点?」

「子时。」

「我丑时。」潘玲珑苦着脸。

「别说了,我寅时才睡。」陶三妹在后头补了一句。

戈四娘没搭话。她走到黄线跟前,停了一下,才跟着往里挪。

考生们进了大门,黄线外的家长往前涌了几步,又停住。兵丁把大门关上。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好考」。

尤时享手里那只烧饼已经凉了,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刘子翚把报纸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罗竹站在茶棚外头,背对大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红绸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打在石狮子的脑袋上。

「罗先生。」陆朝西叫她。

罗竹走回茶棚,手里那卷油印纸被汗浸软了,两头都塌了。

「罗先生,您说,这几个孩子能考上几个?」陆朝西低声问。

「你问的是考上,还是考好?」

「有什么区别?」

「考上,大半能考上。考好,看各人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