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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9章 一三八七章 沙袋秘笈(1 / 2)

开封南薰门外演武场震耳欲聋的炮声终于停歇,刺鼻的硝烟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混合着沙土被烈日炙烤后的焦灼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旷野上空,也压在观礼台侧翼、那些有幸(或不幸)被邀请观礼的少数「贵客」心头。米赫兰,这位波斯豪商出身的「光明之国」花剌子模特使,便是其中之一。

他瘫坐在硬木条凳上,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他脸色惨白如新浆的羊皮纸,额头上沁出冰冷的汗珠,修剪整齐的须髯末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丝绸锦袍下摆,不知何时已被他自己指甲掐破。那双见识过撒马尔罕集市繁华、金陵城灯火璀璨的精明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修罗场,瞳孔涣散,焦点无法凝聚。

七万多人……七万多曾经活生生的、不久前还因为一个虚假希望而欢呼咆哮的人……就在那柱香燃烧的时间里,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成片倒下,变成了满地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残骸。那不是战斗,是碾轧,是机器对血肉的冷酷分解。震耳欲聋的炮声、爆豆般的铳响、铅弹撕裂肉体的闷响,临死前汇聚成潮水般的凄厉哀嚎……这些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冲刷着他的耳膜和神经。还有最后那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沉默,以及跪伏一地的、颤抖的绿色身影。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行商路上盗匪、疾病、意外总会带走生命。沙漠盗匪的劫杀、部落冲突的小规模战斗,乃至瘟疫过后的村落,他都曾目睹。但那些,与眼前这幅景象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嬉闹。如此规模、如此高效、如此冷酷、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集体屠杀,完全超越了他的认知极限。这不是战争,这是……神罚,或者魔鬼的盛宴。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又被极致的恐惧死死压住,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压下呕吐的欲望。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粘腻冰凉地贴在背上。视觉、听觉、嗅觉……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在冲击着他作为一个波斯宫廷文官、一个精明商人的认知极限。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进寒冬的冰窟,从骨髓里透出冷意,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就在他魂不守舍、几乎要虚脱晕厥时,一只沉稳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米赫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惊恐地转头,看到一张儒雅中带着深刻疲惫、眼神却异常清醒的汉人面孔,来人年约五旬,穿着金国文官式样的圆领袍,眼神沉静甚至有些浑浊,却让米赫兰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压力。

「米赫兰先生?」来人声音平稳,带着明显的幽燕口音,「四狼主有请。随某来。」

米赫兰认得他,是金国南京路留守司的重要汉军旗大臣,时立爱,如今的南京路转运使,一个以干练和忠诚著称的人物。

「四……四狼主?」米赫兰舌头打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正是。请随我来。」时立爱没有多余的话,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不容置疑。

米赫兰双腿发软,几乎是靠着扶手和意志力才勉强站起来。他踉跄着跟在时立爱身后,走下观礼台,穿过一片弥漫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空地。脚下不时踩到黏腻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浆,或是某种无法辨认的柔软组织碎片。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沿途经过正在清理战场的辅兵队伍,浓烈的血腥味和伤者微弱的呻吟让他几欲昏厥。那些辅兵眼神麻木,动作机械,将残缺的尸身拖走,仿佛在处理无用的垃圾。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不敢低头,只是死死盯着时立爱的背影,彷佛那是这片地狱中唯一的指引。

他们来到一处刚刚搭起、还算干净的大帐前。帐外肃立着数名眼神锐利如刀的黑甲亲卫,血腥味到这里似乎淡了一些,但另一种更凝重的、属于绝对权力的威压,却扑面而来。

时立爱在帐外禀报了一声,便示意米赫兰进去。

米赫兰深吸一口气——却吸入了更多混杂着皮革、钢铁和隐约血腥的气息——颤抖着手掀开帐帘。

踏入大帐,光线略暗。帐内陈设简单,完颜宗弼已卸去了沉重的铁甲,只着一身黑色箭袖常服,正用一块绒布擦拭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铁锏。锏身幽暗,映着帐内牛油火炬跳动的光芒,也映出他脸上那种大战过后、略带疲惫却更显锐利的表情。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米赫兰。

米赫兰双腿一软,几乎当场跪下,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好不容易才勉强站住,深深躬下身去,用颤抖的声音道:「外……外臣米赫兰,拜见四太子……」

完颜宗弼将铁锏「哐当」一声放在身旁的兵器架上,那声音让米赫兰又是一个激灵。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像在练兵场那般冷酷,却更让米赫兰心底发毛。

「起来吧,远道而来的客人。」完颜宗弼眼看他,嘴角忽然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胡凳,「坐。吓着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直钻人心,「你们波斯人,没见过这般场面?」

「见……见过战阵,但……未曾……」米赫兰语无伦次,后背冷汗涔涔。他哪里敢真坐,只挨着凳子边沿虚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细微的颤抖。「四太子天威……外臣……外臣见识浅薄……」

「见识浅薄?」完颜宗弼哼笑一声,端起亲兵奉上的酪浆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无妨。」完颜宗弼随手将绒布扔到一边,踱步走到米赫兰面前。他那高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几乎将米赫兰完全笼罩。「那你倒是说说,我大金这天兵的威势,比起你在金陵见识过的明国军容,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在米赫兰脑中炸响。他心脏骤缩,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被「请」来。这不是闲聊,是审问,是试探,也是威慑。他知道这个问题是陷阱,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触怒眼前这尊杀神。

「大金天兵……神威盖世,火器犀利,阵法精严,实乃……实乃天下强军!」米赫兰几乎是本能地奉上最恭维的言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陵江面上那些沉默的钢铁炮舰,以及西花厅里那位女首相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更深沉、更系统化的强大。

「哦?只是强军?」完颜宗弼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鹰隼般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颅骨,「比起明军呢?你刚从金陵回来,说说实话。」

米赫兰冷汗流得更急了,他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四太子神武……明军……明军火器似更……更精巧,舰船庞大,且……且其国中机器昼夜不息,产能恐……」他不敢再说下去。

产能恐非我大金所能及,是吧?」完颜宗弼替他把话说完,脸上却并无多少怒色,反而有种古怪的了然。

「然……然兵锋之盛,纪律之严,外臣观之,似……似各有千秋……」米赫兰企图含糊过去。

「各有千秋?」完颜宗弼嗤笑,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米赫兰,「那你可知道,你们花剌子模如今认的宗主,那个耶律大石,当年不过是我大金铁蹄下的丧家之犬,被追得屁滚尿流,逃遁万里,才在西方捡了块地盘苟延残喘?」

米赫兰心头一震,这事他隐约听过,但从金国实权派领袖口中如此轻蔑地说出,分量截然不同。他只能低头不语。

完颜宗弼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却字字如刀的语气问道:「说说西边现在怎么样了?耶律大石在伏尔加河过得可还舒坦?听说他跟巴格达那个新哈里发,闹得不太愉快?」

在完颜宗弼有意无意的威压和引导下,心神已乱的米赫兰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关于西辽西征建城、与库曼人结盟、以及赞吉王朝大军压向花剌子模边境的情报,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他当然有所保留,但在完颜宗弼时而尖锐的追问下,许多细节还是无可避免地泄露出来。

「本王看你是不敢说。不过无妨。本王倒想知道,那明国既与你们同信什么‘明尊’——哦,听说那玩意儿还是从你们波斯老家传过去的?他们可曾看在‘同教’的份上,给了你们花剌子模真金白银的援兵?给了你们能破赞吉骆驼炮的厉害火器?」

米赫兰的冷汗流得更急了。他想起金陵西花厅中,方梦华那平静深邃的目光和那套沉重的《格致教材》。「回……回四太子,明国首相……她……她言道路途遥远,大军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