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没有。」完颜宗弼打断他,语气带着讥诮,「光是动动嘴皮子?说说,她都动了什么嘴皮子?本王倒是好奇。」
在完颜宗弼强大的压迫感和方才那场屠杀带来的惊惧余韵中,米赫兰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防线被轻易击穿。他结结巴巴,将方梦华关于沙袋斜面工事抵御实心炮弹的原理,以及那套《格致教材》可能蕴含「天火」奥秘的话,删减修饰,但核心内容还是吐露了出来。他甚至下意识地强调,明国并未直接给予军械,只是「指点迷津」。
完颜宗弼听着,起初眼神依旧锐利而不屑,但听到「沙袋斜面」、「分散冲力」、「实心弹易滑跳」等具体描述时,他粗黑的眉毛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常年征战,对火炮的威力与局限有直观认识,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却瞬间触动了他某根战术神经。
「沙袋?斜面?」他眼中精光一闪,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两个词。「细细说来!」
米赫兰不敢隐瞒,将方梦华当时随手勾勒草图、解释实心弹击中斜面沙袋易滑跳、冲击力会被沙土分散吸收的原理,尽己所能地复述了一遍。他当时觉得这法子过于简陋,近乎敷衍,此刻说来也有些底气不足。
完颜宗弼却听得极其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铁锏柄上轻轻敲击。待到米赫兰说完,他沉默片刻,忽然对帐外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去,把今天‘演武’场上那些还没吓死的奴工,再驱赶一批过来。让他们立刻去黄河边,给本王运沙土,装袋!」
他转向米赫兰,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兴奋笑容:「方梦华……呵呵,你这可是帮了本旗主一个大忙!来人,再传炮队谋克,带上今天所有种类的火炮,实心弹、霰弹、还有那几颗试做的开花弹,都给本王准备好!」
他转向目瞪口呆的米赫兰,笑容变得有些狰狞,又带着发现猎物般的兴奋:「米赫兰先生,你带来的这‘口信’,有点意思。走,陪本王去看看,你们那位明国首相的‘指点’,到底灵不灵!」
不到一个时辰后,在演武场另一侧相对干净的角落,一群刚刚目睹了人间地狱、此刻面如土色、浑身筛糠的奴工,在皮鞭和呵斥下,用麻木的动作将一袋袋黄河沙土堆砌成的斜面土堆矗立起来,斜面角度粗糙地模仿着米赫兰记忆中那草图所示。
正黑旗炮队的精锐被调集过来,数门缴获改造的明国制式火炮、金国自产的各类铜铁炮,甚至包括那几门今天大显神威的四轮臼炮,被依次架设在不同距离上。
完颜宗弼亲自到场,米赫兰也被「请」在一旁观看。这位波斯使者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沙袋工事,心中涌起荒谬绝伦的感觉。
正黑旗炮队的几门不同制式的火炮被推了上来,炮口对准了沙袋斜面。
「试炮!给本王轰!先来实心弹!」完颜宗弼亲自下令。
「轰!」炮声震响,实心铁球呼啸而出,狠狠砸在沙袋斜面上!
预想中的沙袋崩飞、土堆垮塌的场景并未立刻出现。铁球深深嵌入沙袋,巨大的冲击力让那片沙袋凹陷下去,沙土飞溅,但整体结构居然没有立刻瓦解!更重要的是,由于斜面的作用,铁球的动能被部分偏转,竟真的沿着斜面向上划出一道痕迹后,势能大减地滚落下来,未能击穿!
「再来!换门炮!打同一个地方!」完颜宗弼眼睛亮了。
第二轮炮击,瞄准了已经凹陷的部位。这一次,部分沙袋被撕开,但破损程度远低于直接轰击垂直土墙或木栅!而且,因为沙土的流动性和吸收能力,破损被限制在较小范围。
接着又试验了霰弹。面对松散且有一定厚度的沙袋斜面,霰弹的覆盖杀伤效果也被显著削弱,铅子大多陷入沙土中。
虽然仍有一些炮弹在多次击中同一区域后,逐渐掏开沙袋,破坏结构,但其防御效果,尤其是对第一轮炮击的削弱,肉眼可见地显著!
「哈哈哈哈!」完颜宗弼目睹这一切,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畅快却让人不寒而栗。他拍打着身旁同样目露惊异的韩常的肩膀,「好!好一个沙袋斜面!方梦华啊方梦华,妳可真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这等简易法门……妙!妙啊!妳自恃火器犀利,料定我等只知硬撼,却将这等简易破炮之法随口告知他人……岂不知,战场之术,本无定规,妳能用,我大金为何不能用?今日妳助我悟得此理,来日阵前,必以此法,破妳炮阵!」
他瞬间想到了应用:攻城时对付守城炮,野战时构筑临时防炮工事……成本低廉,材料易得,效果却出乎意料!这甚至可能抵消一部分明军在炮兵技术上的优势,至少在防御层面!
他笑罢,心情大好,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米赫兰,大手一挥:「米赫兰,你此番东行,虽然没从明国要到真家伙,但这几句话,比几百条破枪值钱!本王向来赏罚分明,看在你还算老实,又让本王得了启发的份上……」
他顿了顿,对时立爱吩咐道:「从武库甲字三号库里,拨五百支换装下来的旧式鸟铳,配火药铅子各二十份,交给米赫兰使者。就算是我大金,给远方困境中‘朋友’的一点诚意!」
米赫兰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腿肚子好像也不那么软了。五百支鸟铳!虽然是旧式,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火器!远比明国那套书和几句话实在!这虽然无法与明国、甚至金国新军的火器相比,但对于极度缺乏远程火力、主要靠冷兵器甚至信仰支撑的花剌子模「光明守护军」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虽然……这些显然是金军淘汰的货色。
然而,完颜宗弼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刚刚升起的些许热度。
完颜宗弼俯身,凑近米赫兰,声音压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威胁:「东西,你带回去。话,也给本王带到。告诉阿尔达希尔那个‘光明王’,这是我大金的‘诚意’。也告诉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好好守着你们的‘光明之国’。待我大金料理了南边的麻烦,腾出手来,未必不能再通西域。他现在的靠山,耶律大石,不过是我大金太祖太宗手下一条丧家之犬,逃到万里之外才捡了条性命,苟延残喘。他的‘明尊’之国,也没真把他当回事。我大金的刀锋,今天他能看见。日后,我大金若要料理西域之事……他花剌子模,是继续给耶律大石那条丧家之犬当看门狗,还是……换个更有前途的主人,他自己掂量着办。」
米赫兰刚刚回暖一点的血液,瞬间再次冻结。他捧着那仿佛烫手山芋般的「馈赠」清单,看着完颜宗弼那森然的笑意,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以及背后的花剌子模,从未跳出强权的棋盘。他们只是从一枚可能被西辽放弃的棋子,变成了另一头更近、更饥饿的猛兽眼中,一块有待撕咬、或可驱策的肉。他深深埋下头,声音干涩:「外臣……代我主沙阿,拜谢四太子厚赐!四太子之言,外臣一定……一定带到。」
「嗯,去吧。时立爱,派人‘护送’米赫兰使者回驿馆,点交兵器,即日送他出开封。」完颜宗弼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片沙袋工事,眼中闪烁着思考与锐利的光芒,仿佛在琢磨如何将这道「明国人送来的盾」,融入大金未来的战争棋局之中。
米赫兰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几乎是小跑着,跟着时立爱离开了这个让他做了一整天噩梦的地方。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完颜宗弼与炮队军官讨论如何优化沙袋垒法、如何结合壕沟使用的只言片语。
夕阳西下,将开封城外这片饱浸鲜血的土地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米赫兰回头望去,仿佛还能闻到那浓郁不散的血腥。他怀中揣着轻飘飘的鸟铳批条,心中却沉甸甸地压上了比那沙袋斜面更沉重的、关于未来命运的恐惧与抉择。东方的旅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和诡谲。他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吞噬了七万亡魂、又给了他五百条旧枪与一个冰冷选择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