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八月初一,开封南薰门外,昔日的大宋东京外城。伪齐在时以「整肃城防、开阔射界」而强行拆毁民宅、铲为平地的废墟如今已是一片方圆数里夯土被反覆碾实,寸草不生的旷野。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慌,唯有边缘残存的几段墙基和焦黑的木桩,提醒着这里曾有的市井喧嚣与兵燹痕迹。
今日,这片空旷死寂的土地上却黑压压的挤满了人:这里被新上任的大金南京路都元帅、兼领开封府事的正黑旗主完颜宗弼选做了「演武场」。
七月的暑热尚未完全褪去,尘土在干燥的空气里悬浮,吸进肺里带着沙砾感。超过七万余名被解除武装、打散编制又重新集结起来的原伪齐绿鍪军士卒,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乱糟糟地聚集在场地北侧,列成一个个松散且参差不齐的方阵。
他们身上多半还穿着那身被汗水浸出盐渍、沾染污垢的褪了色的绿边旧号衣。此刻空着手,许多人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惑,对未来一丝侥幸的期盼,以及被重新「启用」的、不真实的兴奋。
风吹过旷野,卷起干燥的尘土,扑打在无数张或麻木、或紧张、或隐含兴奋的脸上。
场地南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气象:五个猛安的正黑旗精骑肃然列阵,他们没有如往常那般全身披挂重甲,而是换上了一套更轻便的改良泡钉棉甲与嵌钢皮甲,头盔也换成了带有护颈和面甲帘的新式狼头兜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斜挎在马鞍旁的兵器并非传统的长矛大刀骨朵,而是一种带有弯曲木托、铳管粗短的骑兵燧发枪,铳身下方可见奇异的金属杠杆扳机机构。在他们的阵列稍后,数十辆由双马牵引的四轮炮车静静停驻,炮身被油布覆盖,只露出黑洞洞的、明显比旧式牛皮铜炮更细长精悍的炮口。
点将台是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完颜宗弼一身乌黑铁甲,外罩正黑旗王袍骑着那匹漆黑的河西骏马,如同铁铸的魔神般立于两阵之间的高台上。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北侧那黑压压、却毫无阵型的伪齐绿鍪军人群,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股剽悍凛冽的气势,已压得台下数万人喘不过气来。
「都听清了!」他的声音通过数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兵接力吼出,如同滚雷碾过荒场,回荡在旷野上空,压过了伪齐绿鍪军的嗡嗡议论。「尔等,原为刘齐逆军,多行不义,按大金律本该尽数坑杀!然,我大金天眷皇帝陛下天恩浩荡,念尔等多是被胁从,或为生计所迫,特开一面,予尔等一个戴罪立功、重获新生之机!」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一句话,让许多绿鍪军卒腿脚发软,脸色煞白。
「今日演武,便是尔等之『投名状』!看见那边的兵器架了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场地一侧,杂乱堆放着他们熟悉的环首刀、长矛、弓弩、盾牌,甚至还有少量锈迹斑斑的铁甲。那是他们被收缴的,或者从开封城内原大宋东京甲仗库中翻找出来的旧货。
「去!捡起你们趁手的家伙!像你们以前欺负百姓,追杀宋兵时那样!」完颜宗弼的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狞笑的弧度,「你们的对手,在那里!」
他猛地将手臂挥向另一边,那里,严阵以待的正黑旗阵列,一片死寂的黑色肃穆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彷佛一群来自地狱的金属怪物。
「看到没有?对面,是五个猛安的正黑旗天兵!本旗主已令他们全力施为,绝不留手!而尔等……」完颜宗弼声音陡然拔高,「规则简单,香炉已备,一炷香时间为限!尔等七万余人,场地无界,手段不论,生死自负!」
人群骚动起来,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声浪涌起:五打一还给武器?这哪里是惩罚,简直是白送的机会!
完颜宗弼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他示意亲兵点燃插在台前香炉中的那根细长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后继续道:「一炷香后,铜锣响时即止!凡是还能站着的,便可脱去这身绿色狗皮,录入我大金正黑旗丁册,享旗丁铁杆庄稼的口粮俸禄,免部分赋役!」
「若有勇烈之辈,能阵斩我正黑旗巴图鲁者,无论手段,取其首级为凭,非但无罪,更可直接擢升为蒲辇详稳(五十人长),赏银百两,奴仆十户,赐田宅!」
「生死不论,各凭本事!现在去那边领取兵刃!」
「轰——!」最后一句如同热油泼进冰水,短暂的死寂后北侧的绿色海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混杂着狂喜与凶戾的欢呼。七万多人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高台侧面临时搭建的兵器堆放点。刀枪碰撞声、争抢咒骂声、兴奋的嚎叫声响成一片。
很快,大多数人手中都拿到了熟悉的武器:环首刀、长矛、弓弩、盾牌甚至还有斧锤。虽然甲胄不全,但手持利刃、人数绝对优势带来的虚假安全感,迅速冲垮了他们仅存的恐惧和理智。他们自发地组成松散的队形,望向南侧那区区五个猛安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贪婪和跃跃欲试的杀意。
「杀!杀光他们!」「入旗!入旗!」「蒲辇详稳是老子嘞!」
狂喜的咆哮、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金兵往日积威的报复性冲动,混合成一片混乱的浪潮。七万绿鍪军几乎毫无阵型地、嗷嗷叫着向那一小片黑色阵列发起了冲锋!尘土冲天而起,喊杀声震耳欲聋,彷佛真的能凭借这股人潮,将那黑色礁石碾碎。
「一群蠢货!」高台上,完颜宗弼身侧的韩常低声冷笑。
完颜宗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缓缓坐回帅椅,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面对汹涌如潮水般扑来的、衣衫杂乱、吼声震天的绿色人海,那片黑色礁石依旧沉默。直到冲锋的前锋进入两百步……正黑旗阵列中,令旗挥动。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冲锋的嚎叫,率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四轮炮车。挽马被熟练的卸下牵走,炮手们迅速揭开油布,露出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炮身。装填、瞄准、调整仰角……动作娴熟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绿衣人群还在乱哄哄地整队,一些悍勇的前军官甚至开始鼓噪前压——
「霰炮,放」炮队谋克详稳冷冷挥下手中小旗。
「通!通!通!通~!」数十门早已调整好射界的四轮臼炮猛然吐出大团炽热的火光与浓烟!炮身剧烈后坐,带动小车一跳。无数铅子、铁渣、碎瓷片呈一个致命的扇形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绿鍪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铁齿的墙壁。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呐喊。霰弹的覆盖范围极广,即使未直接命中,横飞的跳弹和碎片也造成了可怕的二次杀伤。冲锋的浪潮为之一滞,前排倒下的尸体和伤者成了后续人马的绊脚石。
「轰~!!!」不同于旧式牛皮铜炮沉闷的巨响,这是一种更加尖锐、穿透力更强的爆鸣!炮弹并非实心铁球,而是在空中划出凄厉弧线后,凌空爆炸的开花弹,虽然威力远不如明军列装的线膛炮,但对付无甲或轻甲、密集站立的步兵,已是噩梦!
轰!轰!轰!爆炸在绿鍪军尚未成型的阵列中次第绽放,火光、硝烟、横飞的破片与碎骨肉末瞬间覆盖了大片区域。惨叫声取代了欢呼,断肢残骸与内脏泼洒的到处都是!仅仅一轮齐射,绿鍪军就如同被狠狠啃了一口,出现数个血肉模糊的缺口,阵脚大乱。
「散开!散开!」有宿迁会战对抗明军炮兵经验的军官嘶吼,但声音淹没在爆炸与哀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