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十月初二,巳时初刻。鹿泉城西十五里,李家堡。
堡墙上的望楼最先看到东北方向升起的烟尘。不是一缕,而是连天接地、如同夏日暴雨前压城黑云般的翻滚尘头。紧接着,是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
「来咧……」李家堡堡主李晟按着墙垛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他身后,堡墙上、墙下空地上,挤满了临时召集起来的庄客和堡民。约莫七百余人,青壮占半数,其余是老弱妇孺。兵器杂乱,刀枪锈蚀,弓箭稀疏。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昨夜仓促集结的迷茫与惊恐。李晟在三官庙盟誓时的慷慨激昂,在真正看到金军主力声势时,已消散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
「堡主!瞅北面!平山方向!」墙头一名眼尖的庄客嘶声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北面数里外,平山马家庄的方向,赫然升起了三道笔直的黑色烟柱——那是约定的倒戈信号!紧接着,更近处,鹿泉城西南角的刘寨方向,也升起了同样的黑烟!几乎是同时,西面远处山脊上,属于黑石砦的瞭望台,燃起了熊熊大火!
「马彪!刘老五!黑石砦的王八蛋!他们真投了金狗!」李晟身边一名族老顿足捶胸,老泪纵横。三官庙里尚存的侥幸与猜疑,被这三处刺眼的烟火彻底撕碎。
「狗日的!不得好死!」
「咱被卖咧!被卖得干干净净!」
墙头堡内,怒骂、哭嚎、绝望的呼喊炸开。刚刚勉强凝聚的丁点斗志,如同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许多人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望向堡门,眼中充满了逃生的渴望。
李晟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佩刀,用尽力气吼道:「慌什么!石家堡烧了自家堡子都没怂!咱们李家堡的爷们,就这点尿性?!墙在人在!想活命的,跟老子守住!弓箭手上墙!滚木礌石,准备!」
他的嘶吼勉强压住了部分骚动。庄客中的老卒和血性汉子红着眼睛,抓起武器爬上墙头。妇孺被赶回堡内深处相对坚固的屋舍。李家堡,这座经营了四代、墙高近两丈的堡寨,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孤舟,准备迎接撞击。
尘头渐近。最先出现的并非骑兵洪流,而是两面硕大的旗帜。一面猩红镶黑边,绣狰狞海东青,是镶红旗大纛;另一面稍小,却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平山马家庄的「马」字旗,如今被歪歪斜斜地绑在一根长杆上,由几名穿着马家庄庄客衣服、却剃着金钱鼠尾辫的汉子举着,跑在大军最前。
「马家庄的杂种!给金狗当带路狗!」
「呸!不得好死!」
墙头怒骂再起,但更多是色厉内荏。
金军主力终于完全展现在视野中。步骑混杂,阵列森严,前锋是数百轻骑游弋,中军大旗之下,甲士如林,长矛如苇。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骑兵队列中,可以看到不少骑士的马鞍旁,挂着一种短粗的铁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那是传闻中金人仿制明国军械打造的骑兵专用「三眼铳」。
完颜拔离速没有立刻下令攻城。大军在堡外一里处缓缓展开阵型,那种从容不迫,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平山马家庄、鹿泉刘寨、黑石砦的降人,被驱赶到阵前,冲着堡墙喊话,内容无非是「降者免死」、「顽抗屠堡」。
李晟的回答是一支从墙头射下的、力道不足的箭矢,歪歪斜斜地插在阵前土里。
完颜拔离速笑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轻蔑与暴戾的冷笑。他挥了挥手。
进攻毫无花哨。没有试探,没有劝降的耐心。镶红旗真正的战兵,那些披着棉甲或锁子甲的女真、渤海、契丹甲士,甚至没有下马。约莫两百骑被精选出来,他们马鞍旁都挂着那乌黑的短铳。在低沉的号角声中,这两百骑开始小跑加速,如同缓缓拉开的弓弦。
「放箭!放箭啊!」李晟声嘶力竭。
李家堡墙头稀稀拉拉射出几十支箭,大多软弱无力,少数射中骑兵,也被甲胄弹开,或插入非致命处。骑兵阵型毫无紊乱。
距离急速拉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骑兵突然齐刷刷举起了手中那短粗的铁管。不是一支,是每个骑兵手中那「三眼铳」的三个铳口,在奔跑中被迅速点燃引线!
「那是……」李晟瞳孔骤缩。
八十步!第一批冲在最前的数十骑,手中三眼铳的引线燃尽。
「轰轰轰轰——!!!」
并非整齐划一的巨响,而是连绵成片的、震耳欲聋的爆鸣!数十团刺眼的白烟在骑兵阵前猛然炸开,火光闪现!无数细小的铁砂、碎瓷、石子,如同暴雨般泼向李家堡低矮的墙头和平地上集结的庄客!
「啊——!」
「我的眼睛!」
墙头瞬间被惨叫声淹没。站得靠前的庄客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脸上、身上瞬间爆开无数血点,许多人捂着脸翻滚下墙。更有倒霉者被射中眼睛、咽喉,当场毙命。木制的垛口被打得木屑纷飞。从未经历过火器齐射的庄客们,被这雷鸣般的巨响、刺鼻的硝烟和迎面而来的「铁雨」彻底打懵了,惊恐压过了疼痛,许多人直接丢下武器,抱头缩在墙后瑟瑟发抖。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尽,第二轮、第三轮爆鸣已接连响起!后续的骑兵在奔驰中依次点燃第二、第三根引线!轰鸣连绵不绝,白烟层层叠叠,铁砂碎石持续泼洒!整个李家堡墙头仿佛被死亡的铁幕覆盖,守军完全失去了组织,只剩下本能的躲避和惨叫。
三轮铳响,看似骇人,实际造成的直接致命伤或许不算极多,但其带来的心理震撼和队形扰乱,是毁灭性的。
而就在三轮铳响结束、硝烟最浓、守军最为混乱的刹那,金军骑兵已冲至堡墙之下!他们并没有下马攻墙,而是齐齐做了一个动作——将手中打完的三眼铳调转,握住尚温的铳管,将那沉重坚实的铸铁铳柄和尾部的铁箍,当做了近战的钝器!
这些女真甲士本就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辈,马术精熟。借着马匹冲锋的余势,他们挥舞着此刻已成为沉重铁骨朵的三眼铳,狠狠砸向那些试图从墙垛后探身、或是在墙下空地上勉强集结的庄客!
「砰!咔嚓!」
一名刚举起腰刀的庄客,被一铳柄砸在头盔上,头盔凹陷,颈骨断裂,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噗!」另一名持矛刺来的庄客,被侧向挥来的铳柄砸中肋部,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整个人横飞出去。
铸铁的三眼铳柄,在这种骑兵冲锋挥砸之下,威力堪比战锤骨朵。庄客们单薄的衣衫和简陋的皮甲如同纸糊,触之即伤,碰之即死。更可怕的是金军骑兵的配合与凶悍,他们三五一组,在堡墙外围的空地上反复冲杀,专门冲散任何看似有组织的抵抗。
李晟目眦欲裂,亲自挥刀带领最后几十名亲信庄客,试图堵住被先前铳击打得摇摇欲坠的堡门。然而,当数十名金军下马重甲步跋,顶着门板、推着简陋的冲车,在骑兵掩护下开始撞击包铁木门时,崩溃终于不可逆转。
「顶住!顶……」李晟的吼声戛然而止。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或许是溃逃庄客慌乱中误射)击中了他的大腿,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堡门在巨大的撞击声中呻吟、开裂,最终轰然洞开。
「杀进去!一个不留!」完颜拔离速冰冷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
接下来的,已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屠杀。冲进堡内的金军,如同开闸的洪水,淹没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男人被从藏身处拖出,无论老幼,尽数砍杀。妇人女子的尖叫哭喊响彻云霄,她们被揪着头发拖曳,如同货物般被争夺、捆绑。孩童的哭声则往往短促,锋利的刀刃或沉重的枪杆,会让它们很快停止。
财物被翻检抢夺,粮食被集中,牲畜被驱赶。敢于反抗或躲避的,立刻变为刀下亡魂。
李晟被两名金兵从血泊中拖起,架到完颜拔离速马前。他大腿中箭,浑身浴血,却仍挣扎着昂起头,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披着玄色织金披风的女真统帅。
完颜拔离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一只蝼蚁。「李晟?西山盟的‘忠义之士’?」他语气带着嘲弄,「石子明烧了堡子跑了,你倒是有骨气,留下来陪你这破庄子一起死。」
李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金狗!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完颜拔离速眼中凶光一闪,却并未动怒,只是冷冷道:「放心,你会见到石子明,在阴曹地府。不过在这之前……」他挥了挥手,「绑了,带回真定。悬在城楼,让西山剩下的泥腿子都看看,跟大金作对的下场。」
他不再看绝望嘶吼的李晟,目光扫过已成炼狱的李家堡,听着属下的禀报:「主子爷,财物清点还需时辰,俘获青壮妇孺约四百余口,如何处置?」
「老弱病残,就地处置。青壮男女,押去五国城,充作奴口。」完颜拔离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告诉儿郎们,动作快些。鹿泉城里的刘老五‘恭顺’,咱们也得给他‘面子’,尽早‘接收’。」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把这里,和马家庄、刘寨一样,插上咱们镶红旗的旗子。再把李晟的‘李’字旗,还有他们那什么西山盟的破旗,都找出来,当众烧了。告诉所有人——西山,从今天起,改姓‘完颜’了。」
浓烟再次升起,这一次,是焚烧旗帜和尸体的烟。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弥漫在鹿泉西郊的天空。曾经在西山联盟中排得上号的李家堡,在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完全不对等的屠杀后,化为一片废墟和奴隶营。
镶红旗的铁蹄,踏着血泊与灰烬,缓缓转向不远处的鹿泉县城。平山已「降」,李家堡已屠,刘寨开门揖盗,黑石砦倒戈为前驱……西山联盟看似庞大的网络,在真正的暴力碾轧和内应背叛下,如同沙堡般脆弱。
烽火连天,但这一次,燃烧的是背叛、屠杀与征服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新鲜血液的甜腥、尸体烧焦的恶臭、粮食过火的焦糊,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那是从李家堡主珍藏的地窖里翻出来、被胜利者当场痛饮的烈酒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