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拔离速坐在一张从李家堡正堂搬出来的太师椅上,靴子随意地踩在另一张翻倒的椅背。他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帛擦拭着刀上的血——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刚才亲手砍下李晟头颅时溅上的。玄色披风下摆浸透了暗红,他却浑不在意。身后,镶红旗的甲士们正在废墟间穿梭,将最后一批抵抗者的尸体拖拽集中,翻捡着值钱细软,不时为争夺某件首饰或一块好皮子发生短暂的争吵和推搡。女人的哭喊声从堡子东南角断续传来,那里临时圈出了掳获的妇孺。
总体而言,完颜拔离速是满意的。李家堡的抵抗比预想的稍强,堡墙也修得结实,但在绝对的兵力优势和「破堡三日不封刀」的许诺刺激下,镶红旗的虎狼们只用了一天半就砸开了这座西山联盟中实力排前的堡垒。李晟的人头、堆积的缴获、以及此刻军中重新高涨的嗜血贪欲,都在证明他转向扫荡其他堡寨的决策是正确的。石家堡那把空火的憋闷,在这里得到了淋漓的宣泄。
就在此时,马蹄声疾。完颜沙里质率着她的女军猛安风尘仆仆地返回,队伍中夹杂着一些缴获的驮马和垂头丧气的俘虏,但数量远不及预期,许多女兵身上带伤,神色间残留着一丝惊悸未消。
完颜拔离速抬起眼皮,看向妹妹。完颜沙里质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金冠下的脸色有些复杂,混合着不甘、余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追上了?」完颜拔离速开口,声音带着屠戮后的沙哑慵懒。
「追上了,也围住了。」完颜沙里质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发硬,「可……没杀光,跑了大半。」
「哦?」完颜拔离速擦拭刀的动作顿了顿,「石家堡那群丧家之犬,还能从妳手底下挣出去?」
「不是他们挣出去的。」完颜沙里质眼中闪过一抹锐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是有人闯进来,硬生生撕开的。」
「谁?西山还有这等人物?石子明从北边杀回来了?」拔离速坐直了身体。
「不是石子明。」完颜沙里质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让完颜拔离速略感意外的名字,「是赵云。那个‘绛州病子龙’。他带着二十来骑,突然从侧翼杀入,武艺……高得吓人。」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右手虎口,那里依旧隐隐作痛。
「赵云?赵子龙?」完颜拔离速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但笑意未达眼底,「装神弄鬼!一个梁兴余孽,也敢碰瓷千年前的古人了?妳被他唬住了?」
「不是唬人!」完颜沙里质难得地提高了声音,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不知是怒是愧,「他的枪……我接不住一招。二十骑,硬是搅乱了我上千人的阵脚,拖到那些汉狗逃进深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带着奇异的腔调,「二哥,你没亲眼见……那人白马银枪,在阵里来回冲杀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评话里‘七进七出’的架势。」
完颜拔离速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妹妹的神色。他了解完颜沙里质,骄傲,悍勇,从不肯轻易认输,更别提对敌人流露出这种近乎……赞叹的情绪。这反常的表现,反而让他对那个「赵云」留了心。
「西山这块地界,姓赵的……还特别爱拿‘常山赵子龙’说事的……」完颜拔离速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目光扫过刚刚染血的李家堡废墟,又投向西南方向。「赵家堡。那个赵广,不就整天把他家‘常山遗泽’的破匾额挂嘴上么?说什么顺平侯嫡传血脉。石家堡的难民往西山深处跑,这‘赵子龙’又冒出来截胡……哼,看来,不是石子明去找了盟友,是有些‘盟友’,早就心怀鬼胎,暗中勾连,甚至可能……就是他们在背后撑腰,石家堡才敢第一个跳出来!」
他的逻辑简单而粗暴,带着征服者惯有的多疑与顺势株连的冷酷。石家堡是明火,必须扑灭;任何可能与石家堡有牵连、或者有潜在威胁的势力,尤其是这种还拥有一定实力和号召力(哪怕是虚名)的,更要趁势铲除,以绝后患。
「赵家堡……」完颜沙里质眼神一冷,将方才那点恍惚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被挫败后急需找回场子的狠厉,「他们敢?」
「敢不敢,去看看就知道了。」完颜拔离速站起身,将擦净的刀归鞘,声音里透出森然杀意,「传令!休整一个时辰,喂饱马,收拾利索。未时三刻,大军开拔,目标——赵家堡!本王倒要看看,这个‘常山赵氏’,骨头是不是跟他祖宗吹嘘的一样硬!」
镶红旗的战争机器再次隆隆启动,带着未尽的杀戮欲望和新的猜疑目标,扑向下一个受害者。
当那黑红相间、铺天盖地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赵家堡墙头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昨夜仓促接到赵云预警和石家堡噩耗后,赵广虽已下令加强戒备,联络友盟,但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侥幸——金军或许会先去啃更硬的骨头,或许会满足于石家堡的毁灭而收兵。然而,现实残酷地碾碎了所有幻想。
看着堡外迅速展开阵型、明显来者不善的金军主力,赵广脸色惨白。他强自镇定,一边命人组织庄客上墙,一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决定亲自出堡交涉——或许,凭借赵家堡往日相对「恭顺」的表现,以及「常山赵氏」这块或许能引起对方一点兴趣或忌惮的招牌,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
堡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缝,赵广只带了两个老成持重的管家,徒步走出,手中甚至没有持械,以示诚意。他穿着代表家主身份的锦袍,努力挺直腰板,朝着金军阵前那杆巨大的织金帅旗方向走去。
完颜拔离速高踞马上,冷眼看着那个故作镇定的中年堡主走近。他甚至连话都懒得让对方说完。
「拿下。」完颜拔离速吐出两个字。
几名如狼似虎的巴牙喇亲兵疾冲而上,不由分说便将赵广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两个管家惊呼着欲上前,被刀背狠狠砸翻。
「旗爷!旗爷息怒!我赵家堡一向安分守己,按时纳粮,从未有忤逆之心啊!此番定有误会!定是有人诬陷!」赵广被按在尘土里,挣扎着嘶喊,最后的体面与侥幸荡然无存。
「安分守己?」完颜拔离速俯视着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那‘赵子龙’是怎么回事?石家堡的乱匪往你西山跑,你怎么接应?你堡里供着的汉人祖宗牌位,是不是天天咒着我大金国祚?赵广,本孛菫没耐心听你狡辩。你堡子里的人,现在放下兵器,自缚出降,本孛菫或许只诛首恶,其余充作奴口,还可活命。若敢抵抗……」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摩擦,「李家堡就是榜样。」
赵广如坠冰窟,他知道,完了。任何解释都已无用。对方要的或许根本不是证据,只是一个动手的理由,以及……杀戮立威的对象。
堡墙上人看到堡主被扣,目眦欲裂。「金狗!放开俺大哥!」
「跟他们拼了!」
最后的侥幸破灭,反而激起了血性。赵家堡的庄客们虽然训练不如石家堡精悍,但依托熟悉的堡墙和保卫家园的绝决心,爆发出了拼死的勇气。箭矢从垛口射下,滚木礌石准备就绪。
「冥顽不灵。」完颜拔离速早已预料,甚至乐见其成。他喜欢敌人抵抗,这样屠杀起来才名正言顺,战利品也更「合理」。他挥了挥手。
进攻的号角凄厉响起。这一次,镶红旗没有进行漫长的围困或耐心的土木作业。对付赵家堡这种级别的目标,他们选择最粗暴、最震慑的方式——骑兵直接冲脸!
大地在铁蹄下震颤。墙头的庄客们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弓箭,准备迎接箭雨和传统的骑射骚扰,然后再与攀墙步卒搏杀。
然而,金军骑兵在进入百步左右距离时,前排骑士突然在奔驰中单手举起了那黑乎乎的铁管!
「砰砰砰——!!!」不是齐射,而是如同爆豆般连绵成片的震耳轰鸣!白色的硝烟瞬间从冲锋阵型的前沿炸开!大量的铅子铁砂呈扇形喷薄而出,虽然很多打空或打在墙上火星四溅,但仍有许多越过垛口,横扫墙头!
「啊——我的眼睛!」
「火……火器!他们有火器!」
「趴下!快趴下!」
惨叫声、惊呼声、被铅子击中身体发出的闷响混杂在一起。赵家堡墙头的守军瞬间被打懵了!他们何曾经历过在城墙上被骑兵用火器轰击的阵仗?纪律稍差的庄客顿时乱作一团,阵型出现缺口。
三轮急促的放射!金军骑兵冲锋速度极快,短短距离内竟完成了三次装填(预装好的子铳)击发!硝烟尚未散尽,呛人的气味弥漫,而死亡的骑兵洪流已趁此机会冲到了堡墙之下!
然后,令墙头幸存者肝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骑兵极其熟练地将射空的三眼铳在手中一旋,握住炽热的铳管后部——那粗重的铸铁铳身,此刻竟成了近战的钝器!有些铳柄末端甚至特意加重或带有铁箍,形同短柄骨朵!
「下马!登墙!」
骑兵并非试图撞墙,而是利用冲锋的惯性直接冲到了墙根死角,部分人甚至借助飞钩等物,在己方弓箭和后续火力的掩护下,开始直接攀爬受损动摇的墙段!而那些手持三眼铳(现为铁骨朵)的甲士,则作为第一批登墙的锐卒,挥舞着沉甸甸的铁家伙,狠狠砸向任何敢于靠近垛口阻拦的庄客!
「轰!」一个庄客举起的包铁木盾被一「铳」砸得四分五裂,持盾手臂诡异弯曲。
「咔嚓!」另一个庄客的长枪被砸断,紧接着铁疙瘩落在他的头盔上,顿时瘪下去一块,红白之物溢出。
冷兵器接战,一寸长一寸强。但此刻,金军凭借火器冲锋制造的混乱和突进速度,将接战距离拉近到了极致。三眼铳变骨朵的战术,在这种贴身混战中威力骇人,尤其是对付甲胄不全、缺乏重武器的庄客,几乎是一面倒的砸击和屠杀!
墙头的抵抗迅速崩溃。石洪浴血奋战,连杀数名登墙金兵,却被一名猛安详稳用沉重的铁铳骨朵震飞了手中刀,紧接着被另一侧刺来的长矛捅穿肋下,栽下城墙。
堡门很快从内部被打开,更多的金军涌入。
战斗,如果还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午时前基本结束。赵家堡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和劫掠场。完颜拔离速兑现了他的「诺言」:敢于抵抗,榜样就是鸡犬不留。
男人被成串地拖出,在堡内空地上集体处决,首级堆成小丘。仓廪被打开,财物被洗劫一空。女人和孩童在鞭打和哭喊中被分类捆缚,成为即将被标价出售或赏赐的奴口。堡内那座悬挂着「常山遗泽」匾额的祠堂被特意点燃,火焰吞噬着那些赵广引以为傲的族谱和先祖画像。
完颜拔离速踩着血迹和灰烬,走到被绑缚着跪在祠堂前空地上的赵广面前。赵广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看着眼前家破人亡的惨景,看着那面在火焰中逐渐焦黑的匾额,口中只反复喃喃:「常山……遗泽……常山……」
「遗泽?」拔离速冷笑,一脚踢翻了一块燃烧的牌位,「看来你家祖宗的‘泽’,庇佑不了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对抗十旗天兵。下辈子,记得换个祖宗拜。」他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赵广的人头落地,滚了几滚,停在了一块尚未燃尽的、写着「汉顺平侯赵云」字样的灵牌旁。火焰很快将两者一同吞没。
夕阳西下,赵家堡的浓烟与李家堡、石家堡的烟尘仿佛连成了一片,笼罩在西山之上。镶红旗满载着血腥的「战利品」和重新鼓胀起来的征服快感,拔营转向下一个目标。而「常山赵氏」的传承,与这座堡垒一起,在血与火中,戛然而止。只留下废墟、灰烬,以及征服者马蹄扬起的尘埃中,那句被风吹散的、淡淡的感慨:
「什么顺平侯,什么赵子龙……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唬人的泥胎罢了。」完颜拔离速策马远去,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