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俺跟您!」石勇,那个曾在堂上顶撞的年轻族侄,此刻红着眼站在前列。
「堡主,没说的,这条命早就是您的!」更多的声音响起。
最终,愿意跟随石子明核心队伍冒险向北突围、而非向南逃难的庄客,竟有近八百人,其中能战者约五百。其余两千多老弱妇孺,则按计划,由高燕娘组织,携带分发的干粮,准备趁夜从不同方向潜入山林,向南方的太行山寻求渺茫的生路。
「告诉他们,」石子明对高燕娘最后吩咐,「进咧山,忘咧石家堡,忘咧石子明。活下去,把根留住,比啥都强。」
戌时末,石家堡核心区域燃起冲天大火。泼了火油的粮仓、祖祠、堡主正堂率先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干燥的秋木与储存的柴草助长了火势,很快,这座经营了数十代、庇护了石家子孙数百年的堡寨,便陷入冲天的烈焰之中。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无比刺目,十里外清晰可见。
野狼峪,距石家堡北十五里的一处狭窄山道。庞毅、石洪率领挑选出的四百余敢死之士,静静地埋伏在两侧山脊。孟康那门唯一的「伪炮」被小心地架设在一个隐蔽的天然石窝后,炮口对准了峪口。
正如石子明所料,正从阜平县方向压来、准备参与合围的镶红旗炮械谋克完颜斜烈部,远远看到石家堡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蔽月,以为前方友军已发动进攻或堡中内乱,唯恐功劳被抢,主将完颜斜烈立功心切,不顾夜色和地形,催促部下加快行军,立刻下令抛弃笨重的「大将军炮」(由辅兵看守),亲率三百余轻骑和全部抬枪、子母炮手,脱离大队直扑「空堡」而来,加速向石家堡方向驰援,企图「抢功」或「收拾残局」。
马蹄声、车轮声、金铁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他们一头扎进了石子明精心选择的伏击地——野狼峪一处两侧丘陵夹峙、道路狭窄的「鬼见愁」峡谷。
当最先头的火铳骑兵乱糟糟地涌入峪口时,石洪狠狠挥下了手臂。
毒弩箭无声地射入黑暗,专门照顾那些骑在马上、看似军官的目标和拖拽炮车的骡马。惨叫声瞬间打破夜的宁静。金军一阵大乱,试图结阵还击。
就在此时——「点火!」孟康嘶哑着吼道。
「轰——!!!」那门承载了石家堡最后工业结晶的「伪炮」,发出了它生命中唯一一次,也是最为暴烈的一次咆哮!大量碎石、铁砂呈扇面喷涌而出,虽然射程不远,但在狭窄的峪道中造成了恐怖的杀伤效果!前排的金军人马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成片倒下。炮身也在巨响中炸裂,碎片击伤了附近的几名义军,但已无人顾及。
战斗短暂而血腥。金军轻骑突入峡谷,骤遇滚木礌石封路,两侧丘陵上箭矢如雨,更致命的是数十枚点燃的「震天雷」从头顶落下。峡谷狭窄,人马拥挤,爆炸的冲击和破片造成了巨大伤亡。完颜斜烈本人被埋伏在岩缝中的石洪用强弩狙伤落马,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杀——!」庞毅如猛虎出柙,双刀卷起寒光,率先冲下山坡。埋伏的庄客们发出绝望般的怒吼,跟着他们的首领,扑向混乱不堪的金军队列,如猛虎入羊群。
失去速度、陷入混乱的金军骑兵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被伏击打懵、主将中箭落马、火炮未及展开便损失惨重的金军先锋谋克,在狭窄地形下根本无法发挥火器优势,很快被分割、歼灭。部分下马步战的女真甲士异常悍勇,但最终淹没在数倍于己、怀有死志的义军人潮中。
天色微明时,野狼峪尸横遍野。完颜斜烈被庞毅阵斩,三百余骑非死即俘,随军的数十门轻便子母炮、抬枪及大量火药弹丸,尽数落入石家堡义军之手。义军伤亡亦过百,但缴获了完好的轻炮两门(另两门损毁)、火铳数十杆、战马百余匹,以及随军的粮秣、弹药。
「换马!剥甲!能带的武器全带上,带不走的……毁咧!」石子明浑身浴血,声音沙哑地命令。他们没有时间打扫战场,身后的火光和更远处的烟尘预示着大队金军正在逼近。
「阜平县墙矮兵少,而且多半以为咱已完蛋或南逃咧,防备肯定松。」石子明语速加快,显然思虑已久,「这是唯一的活路。拿下阜平,就有咧粮草补给,有咧城墙可靠,更关键的是——」他指向更北方,五台山的方向,「高胜、王荀在那边闹出咧好大动静,占咧十几个县的地盘。阜平卡在太行东麓,是连着河北跟河东的一个口子。咱占咧这儿,就是钉在真定府北面的一颗钉子,也是……伸向河东北路的一只手。」
苏文谦彻底明白了。堡主不仅要活,还要在绝境中,为石家堡这杆旗,找一个更有价值、更能发挥作用的立足之地。投靠高胜,不是简单的乞活,而是以阜平县和石家堡残存精锐为资本,寻求加入那个新兴的「河东北路」联盟,成为其在河北方向的前哨与触角。
没有时间悲伤或庆祝。石子明命令轻伤员协助,将阵亡弟兄草草掩埋,能带走的武器粮秣全部带走,带不走的连同金兵尸首一并焚烧。然后,这支浑身浴血、疲惫不堪但眼神凶厉的队伍,骑着缴获的战马,拖着缴获的火炮,打起了那面残破的金军旗帜,如同受伤但更加危险的狼群,没有向南,反而向着金军来的方向——北方,阜平县,亡命奔突。
阜平县城几乎毫无防备。守军大部已被完颜斜烈带走,城中仅剩百余老弱旗丁和惊恐的汉官。看到「自家」先锋谋克的旗帜(虽残破),又见队伍中确有穿着金兵衣甲、驱赶着炮车的人马,且人人带伤、风尘仆仆,城头汉军旗小官只粗略询问,便被庞毅用生硬的女真语夹杂着汉话骂了回去,言说「剿匪大胜,可匪首石子明残部南逃,俺们追击有伤亡,需入城休整补给,快开城门!」
城门吱呀打开。当先数骑「金兵」涌入城门洞的瞬间,暴起发难,夺占门控。城外「败兵」队列中,所有伪装顷刻撕去,露出了里面石家堡庄客狰狞的面孔。
煞气冲天的「溃兵」出现在城内时,象征性的抵抗顷刻瓦解。汉军旗县令试图逃跑,被庞毅追上一刀砍死。
九月廿八清晨,阜平县易主。站在阜平低矮的城墙上,回望南方石家堡方向依旧隐约可见的暗红色天穹,石子明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疲惫。祖祠、田产、八代人积累的基业,都已化作那片火光的一部分。
「清点库房,张贴安民告示。」他吩咐嗓音同样嘶哑的苏文谦,「只杀旗官和铁杆汉奸,不扰百姓。开仓……放粮。」
午时,阜平县衙。石子明换上了一件从金军谋克那里缴获的、带着血污的锁子甲,站在台阶上。下方是惊惶未定的城中百姓,以及被集中看押的投降吏员。
他没有高胜那般激昂的演讲,只是用沙哑但清晰的真定口音说道:「俺是石子明,石家堡的堡主。金狗要灭俺满门,俺烧咧自家堡子,宰咧他们的先锋,现在,占咧这阜平县。」
他挥挥手,苏文谦带人抬出几箱从县库和抄没金官家产中得来的铜钱、布匹,还有部分粮食。「阜平的乡亲,这些年受苦咧。这些,分给穷苦人家。金狗的田产、铺子,一律充公。」
然后,他指向跪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县丞等人:「这些替金狗欺压咱们的官,今ㄦ个,就在这儿明正典刑。往后,阜平县,俺石子明说咧算。愿意跟俺抗金的,留下。想走的,领份粮,自便。」
处决的过程简单粗暴。血溅台阶之后,是长久的寂静,继而,城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骚动。有人恐惧,有人麻木,但也有人眼中,悄悄燃起了类似五台山、吕梁山那些地方百姓曾经有过的微光。更多的,是百姓自发地、或恐惧或兴奋地剪去脑后的辫子。粗糙的剪刀「咔嚓」声不绝于耳,黑色的发辫堆积如山,然后被付之一炬。
火焰升腾时,带来了短暂的热量和一种虚幻的解脱感。
「接下来去哪ㄦ?」石洪问,他包扎着肩上的箭伤,眉头紧锁。阜平小城,缺粮少械,绝非久留之地。
石子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城墙垛口,极目向北。莽莽群山在秋日的晴空下延伸,那是比西山更深邃、更陌生的土地。
阜平县城墙开始了简单的加固,哨探放出五十里。石子明清点了手中力量:经历连番血战,还剩可战之兵四百余,缴获火器若干,粮草暂时充裕。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一个据点。
三日后,派出的探马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北面……五台山的高胜,联合吕梁山王荀,已扯起大旗,号称‘河东北路抗金护民军’,连破十几个州县!更早前,他们在瓶形寨筑咧座叫‘平型关’的怪城,灰白色,硬得像铁,金狗的炮都打不动!如今声势极大,整个河东北路都快被他们占咧!」
平型关……高胜……
石子明咀嚼着这两个名字。那个如今已震动北国的豪强;那座用传闻中「水泥」筑成的、象征着一种他难以理解却强大力量的新式关城。绝境之中,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苏先生,」石子明看着粗糙了许多的北方舆图,对苏文谦道,「高胜在平型关,王荀在岚州,他们占咧十几个县的地盘,号称‘河东北路’。咱这阜平,虽说孤零零悬在太行东边,可好歹是颗钉子。你替俺修书一封,派得力人北上,找高胜或王荀。就说……真定府石家堡石子明,焚堡破敌,已占阜平。愿跟着他们干,共抗金狗,为这‘河东北路’……守好东南大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告诉他们,石家堡没咧,可石家堡的人,还有血性,还能打仗。请他们……看在这点血性份上,若有可能,拉一把。阜平百姓,也是汉家百姓。」
苏文谦回到临时占据的县衙,铺开纸笔。墨迹干涩,思绪却异常清晰。信中,他没有提昔日的盟约,没有提自己的困境,只简单陈述了占据阜平、剪辫易帜的事实,并点明阜平地处要冲,可作为屏护平型关东南方向的犄角与前哨。
最后,他写下:「……今据阜平,兵微粮寡,强敌环伺,朝夕不保。然寸土亦汉土,岂容再沦腥膻?闻高将军虎踞平型,鲸吞河朔,威震北疆。阜平弹丸之地,愿附骥尾,为关前耳目,充麾下前驱。但求互通声息,缓急相援,共抗暴金。存亡之际,翘首以待。」
信使带着这封沉甸甸的书信和石子明最后的期望,披星戴月,向北投入莽莽群山,去寻找那面传闻中猎猎作响的「山」字大旗,和那座灰白色的、名为「平型关」的希望。
而阜平城头,那面匆忙缝制、染着硝烟与血渍的「石」字旗,在秋末凛冽的风中,艰难却固执地飘扬起来。远方,真定府方向的烟尘,似乎更浓重了。
石子明则走上阜平城墙,开始布置防务,清点那批从完颜斜烈手中夺来的、尚且陌生的火器。远方,烟尘再起。完颜银术可的怒火,绝不会因一座县城的易手而平息。
新的围剿,或许已在路上。但这一次,他身后不再是需要他独自背负的石家堡,而是一座可以战斗、可以周旋、并且隐约有了一个遥远盼头的城池,是身后绵延的群山,以及群山之后,那一片已被同胞点燃的、烽火连天的土地。
大火烧掉了退路,也烧出了一条迫不得已、血迹斑斑的新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