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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3章 一三八一章 换家豪赌(1 / 2)

天眷元年九月廿七,石家堡议事堂的门窗紧闭着,却关不住那股从堡墙外渗进来的、愈发浓重的肃杀寒意。

议事堂内那盏常年不熄的牛油灯,火苗跳得异常不安。光影在石子明和苏文谦脸上切割出深深的沟壑,也将墙上那幅《真定西山形势图》映得忽明忽暗。图上,代表石家堡的黑点已被七八个狰狞的朱红箭头死死围住,最近的一支,源自东北方的阜平县,几乎已抵到堡墙轮廓的边缘。

苏文谦手中的算盘早已停了,账册合拢。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用炭笔匆匆勾勒的简图,标注着堡内仅存的物资与人力。

「……存粮,按最低口粮算,最多撑十天。箭矢不到三千支,完好刀枪四百二十一柄,皮甲破咧一多半,铁甲……只剩十七副。」苏文谦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能提刀守墙的庄丁,统共九百三十七人。里头带轻伤的近百,重伤动弹不得的四十三。妇孺老弱,两千九百多口。」

地图摊在桌上,苏文谦的指尖冰凉,沿着代表镶红旗进军路线的朱砂箭头,从真定城缓缓划到「石家堡」三个字上,最终停在不足三十里外的「七里坡」。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沙砾磨过:「……前锋斥候最新回报,镶红旗主力两天前已出真定。步骑混杂,约三千人。里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桌对面沉默如石的堡主:「北面阜平方向,镶红旗前锋一个谋克,约莫三百人,可据庞毅兄弟冒死抵近探查,这支金兵……不一般。」

「说。」

「有一‘炮械谋克’,随军带着骡马拖的‘威武大将军炮’四门,子母炮、抬枪若干。看旗号,是从阜平卫所调来的完颜斜烈部。他们配有骡马拖着的轻炮,四门。骑兵一半拿着种短管火铳,马旁边挂着皮囊,像是装火药弹丸的。甲胄也更齐整,不像寻常签军。」苏文谦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按岳二爷那边零星传回的消息,这该是金狗仿明国新军练的‘火器试验谋克’,归银术可直管,战力……怕不是以前王庄守军能比的。他们主力两千左右,就在这先锋后头三十里,最迟明晚,准到堡下。」

「炮……」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石子明站在地图另一端,身影被窗外渐暗的天光剪成一道沉默的硬边。他没有看地图,目光落在堂外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正追逐着滚过青石的干枯草球,笑声尖脆,刺破堂内凝重的死寂。

「堡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杂音消失,「扛得住炮轰不?」

孟康一直蹲在墙角,摩挲着一块冷铁,此刻抬起头,脸上连日烟熏火燎的痕迹像深刻的皱纹:「夯土包砖,对付箭矢擂石还成。‘大将军炮’……听说那玩意儿一炮能糜烂数里,专破城墙。咱的墙,挨不了几下。」

高燕娘抱着胳膊,指节捏得发白:「堡里伤药只剩三成,粮食……按最紧的算,还能撑二十天。要是被围,金狗不用打,困也能困死咱们。」

「二十天……」石子明重复了一句,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转向堂内众人——石洪紧绷的下颚,庞毅眼中压抑的暴躁,苏文谦镜片后深重的忧虑,孟康的沉默,高燕娘强撑的镇定,还有几位族老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惶。

石子明的目光落在图上那个代表「阜平谋克」的红色标记上,又缓缓移回代表石家堡的黑点。堡墙虽坚,孟康的「伪炮」虽有一搏之力,但在真正的火炮和成建制火铳骑兵面前,能撑多久?一天?两天?然后呢?粮食告罄,箭矢用尽,等待堡内四千人的,会是比汤阴更彻底的屠杀。

「没有二十天咧。」石子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七里坡,「完颜拔速不是傻子,他带炮来,就没打算长围。他要的是快打快决,用狠手段,把石家堡从西山地面上彻底抹掉,吓住其他豪强。」他指尖重重一敲,「等他的大军合围,把炮架上北坡高地……咱们就是瓮里的王八,几千口人,一个也跑不掉。」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噼啪」一声,显得格外惊心。

「大哥!」庞毅猛地站起,眼睛赤红,「那就跟他们拼咧!趁他们没合围,咱们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拼?」石子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拼光咧,然后呢?让镶红旗把堡里老弱妇孺也屠干净?让西山十七寨瞧瞧,跟金狗硬拼的下场,就是鸡犬不留?」

庞毅噎住,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

苏文谦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结论由堡主亲口说出,意味着最后的心理防线也被现实击穿。他涩声道:「那……堡主的意思是?」

石子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守,是死路。拼,也是死路,还死得没半点用。」他目光扫过众人,「唯一可能的活路……是走。」

「走?」石洪愕然,「几千口人,往哪儿走?咋走?金狗四面围上……」

「不是一块ㄦ走。」石子明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散。」石子明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化整为零,各自逃命。趁金军合围还不紧,尤其是这支火器谋克孤军突前,是个空子。今夜就散。老弱妇孺,发最后那点存粮,指路西山,往岳二爷、赵云将军、孙淇头领活动的林虑、获嘉方向去。能活多少,看各自命数。愿留下的青壮……跟俺。」

「跟堡主干啥?」

石子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那里有阜平县隐约的轮廓。「他们想用火炮轰开俺石家堡的门,拿俺石子明的头去跟主子银术可请功。」他转过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焰,却冰冷如铁。「那俺就先崩掉他几颗牙。」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按在阜平县的位置:「这支谋克急着抢功,行军肯定快。俺石家堡今夜要是火光冲天,他们会不会以为堡里已乱,或咱们已弃堡跑咧,从而更急吼吼地扑上来,想捡个现成便宜?」

苏文谦瞳孔微缩:「堡主是想……烧堡?然后……」

「然后,在他们必经的野狼峪设伏。」石子明声音低沉,「他们没有城墙靠着,火炮在夜袭山林里未必施展得开。庞毅熟地形,石洪的弩手还有最后一批毒箭。孟康的‘伪炮’……就用在那儿,听个响,乱他们的马队。」

「可就算伏击得手,打垮甚至吃掉这支先锋,后头的金军主力……」

「咱不回堡咧。」石子明打断他,眼中决绝之色尽显,「堡子一烧,断咧所有人的念想。伏击得手,抢他们的马匹、火器、粮草。然后,」他手指猛地向北一划,「咱不停,不回头,直接北上,打阜平!」

堂内瞬间炸开。

「不可!」「祖宗基业岂能说丢就丢!」「堡主,俺们誓与石家堡共存亡啊!」

石子明抬手,压下所有声音。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透支了所有情绪后的枯槁。「祖宗基业?」他指了指脚下,「这堡子,是祖宗传下来让咱们活命的,不是让咱们给它陪葬的!人都死绝咧,要这空堡子干啥?给金狗当马厩吗?」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萧瑟的秋风灌入,卷动着桌上的纸页。「苏先生,你立刻算。堡中存粮,全做成干粮,按人头分份。金银细软,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埋咧。今夜就分下去。」

苏文谦嘴唇颤抖:「那……那些人……」

「愿意走的,发干粮盘缠,指明方向——向南,进太行山。‘两河忠义巡社’在那边有地盘,打着我石家庄的名号去投,或许有条活路。」石子明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下去,「不愿意走的……就留下吧。」

「大哥!你不能……」庞毅急道。

「俺不能啥?」石子明骤然转身,眼中终于迸出压抑已久的血丝,「俺不能让石家堡几千口人,因为俺一人的名声,因为‘誓与堡共存亡’这六个字,全死在金狗的炮口下!石勇说得对,抗金抗金,金没抗走,自己先死绝咧,那抗的是啥?是蠢!」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目光却如冷铁般扫过每一个人:「俺石子明,是石家堡的堡主。俺的责任,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至于这堡子,这祖业……」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烧咧。」

「烧?!」连最沉稳的石洪都失声惊呼。

「对,烧咧。」石子明语气决绝,「在金狗合围之前,一把火烧咧它。大火和浓烟,能搅乱金狗视线,给咱争取时间。更紧要的是——」他眼中闪过一抹近乎残忍的亮光,「完颜拔速想踏平石家堡立威,咱就让他扑个空!让他对着烧成白地的废墟跳脚!让西山所有人瞧瞧,石家堡不是被攻破的,是咱自己不要咧!金狗得到的,只是一片焦土!」

苏文谦倒吸一口凉气。弃守祖业,焚堡设伏,已是险中求活;得手后不南逃入山与友军汇合,反而迎着金军主力来的方向,去打一座有城墙的县城?这简直是疯子般的想法!

但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石子明的全部算计:置之死地而后生。方向不一致,可能追往南转移的老弱妇孺的敌人才能被引开。金军主力扑向石家堡,阜平必然空虚。刚打了胜仗(即便是惨胜)的镶红旗先锋全军覆没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回,甚至可能造成后方误判。趁阜平守军惊疑不定、可能还沉浸在「石家堡已破」的虚幻喜悦中时,一支刚刚经历血战、夺了马匹、携带部分金军装备的「溃兵」或「得胜金兵」出现在城下……

计划残酷而疯狂,却带着绝境中逼出的、孤注一掷的逻辑。

命令在死寂的堡中传开,如同冰水泼入滚油。惊愕、恐惧、绝望、茫然,最终在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中沉淀。出乎石子明意料的是,当「化整为零、各自逃命」的消息在堡中传开,引发的不是恐慌的溃散,而是更深的沉默,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凝聚。

领粮散入西山的老弱妇孺虽多,但选择留下的青壮庄客,竟超过了五百人。其中许多是家眷已提前送走,或与金兵有血海深仇,无处可去,亦不愿苟活的汉子。许多庄客,尤其是那些春上死了亲人、与金兵有血仇的青壮,红着眼睛找到石子明或石洪庞毅,只一句话:「堡主去哪ㄦ,俺们去哪ㄦ。要死,也跟堡主死一块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