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某别墅内。连浩东斜靠在椅子上，双手死死的压着桌上的纸牌，他的眼神凝重的慢慢盯着被双手揭开的纸牌。在这张圆桌周围的老板也都盯着他。左侧那个戴眼镜的地中海老板把玩着两个女伴的圆...单英的指尖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一声“想他”之后，身体里炸开的余震尚未平息。她瘫在床沿，脚尖悬空，布鞋歪斜地挂在脚踝上，像被抽去筋骨的雀鸟，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滞涩。月光斜切过窗棂，在她赤裸的小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刃痕，汗珠顺着膝窝滑落，坠入阴影，无声无息。门外，脚步声已远，却仿佛还踩在她耳膜上。她没起身，也没擦泪，只是把脸埋进掌心，指腹蹭过滚烫的眼尾，指甲刮过颧骨，留下几道浅红印子。那不是痛，是烙印——夏侯武留下的，封于修听见的，还有自己亲口说出口的、那句撕开所有体面的“想他”。她忽然想起七岁初入合一门时，师父将一柄未开锋的短剑按在她掌心，剑鞘冰凉，刻着“守正”二字。那时她仰头问：“师父，何为正？”师父只笑，指着院中百年老槐：“枝不越墙，根不乱土，风来不折，霜至不枯。”她信了，也守了整整二十七年。可今夜，枝越了墙，根乱了土，风未至，她先折了。喉间泛起铁锈味，她又咬破了下唇。血珠渗出，混着咸涩的泪，滑进嘴角，苦得让她眼睫一颤。就在这时，窗外忽有异响。不是风拂竹叶，不是猫跃瓦檐——是瓦片微移的咯吱声，极轻，却精准卡在她心跳间隙。单英瞳孔骤缩，脊背本能绷直，手已摸向枕下短剑，可指尖触到的却是空荡。剑不在那儿。她猛地抬眼，目光撞上床头柜——短剑横卧其上，寒光幽微，剑穗垂落，像一条无声的嘲讽。而窗外，一道黑影已无声掠过檐角，衣袂翻飞如鸦翅，落地时竟无半点声息。那人停在院中青石板上，月光勾勒出肩线利落的轮廓，右臂微屈，左手虚按腰际，正是她日日演练千遍的桥手起势。封于修。单英浑身血液霎时冻住，又在下一瞬沸成岩浆。她想跳起，想抓剑，想冲出去嘶吼一句“你凭什么听？”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双腿软得撑不起半分力气，指尖蜷在膝头，指甲掐进皮肉，却连一丝痛感都传不进混沌的脑海。她只能盯着那扇窗。窗纸完好，可她知道，他在看。隔着薄薄一层纸，隔着二十七年的师兄弟情分，隔着今晚这满室未散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与气息，他在看她如何溃不成军。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鼓动。单英死死盯着窗纸，仿佛要烧穿那层纸，烧穿那个伫立的身影。可她不敢动，不敢喘，甚至连眨眼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窗外，封于修没动。他只是站着，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石像，唯有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十年前洪叶叛出门墙时，他追至西江码头，被对方临死反扑所留。疤已淡，可每一次触碰，都像重新撕开一次旧伤。单英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她看见封于修抬起左手，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点。没有破洞，没有声响，只有那一点纸面微微凹陷，像被无形的手按住，又缓缓弹回。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看。我也知道，你不敢出来。单英喉咙里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她忽然笑了，极轻，极哑，像砂纸磨过朽木。笑声未落，她竟真的撑着床沿，一点点站了起来。双腿打颤，膝盖相撞发出轻微磕响，可她站直了，脊背挺得比任何一次演武都更直。她走到窗边，手指悬在窗纸上，距那处凹陷仅半寸。没推开，没戳破，只是悬着。窗外，封于修终于动了。他微微侧身，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他半张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线条绷得如刀削，可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却燃着两簇幽火，既非愤怒，亦非悲恸，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穿一切的冷寂。单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她在后山练桩，暴雨突至，山洪暴发，她被卷入激流，是封于修逆流跃下，一手扣住她手腕，一手劈开横冲直撞的断木，硬生生将她拖上岸。那时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却低头对她笑：“阿英，怕什么？师兄在。”如今，师兄仍在。可她再不敢牵那只手。单英的手指缓缓收回，指尖在袖口擦了擦，抹去并不存在的汗。她转身，走向床头柜，拿起短剑。剑身冰凉，沉甸甸压着手腕。她没佩剑，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剑鞘上那两个凸起的字——守正。守？怎么守？正？何为正？她忽然抬手，剑鞘重重砸向床柱。“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纸嗡嗡颤动。屋外，封于修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单英没看他，只盯着剑鞘上被砸出的细微白痕，声音平静得可怕：“封于修，你听够了么？”窗外，寂静如墨。三息之后，封于修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砾碾过粗陶：“阿英，你受伤了。”不是质问，不是指责，甚至没提夏侯武半个字。只这一句，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雷霆怒喝更重地砸在单英心上。她握剑的手一紧，指节泛白：“旧伤而已。”“任脉淤滞未通，气血逆行，七日之内必呕血。”他顿了顿，月光下，喉结滚动，“我替你疏。”单英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凭什么？”“凭我是你师兄。”他答得极快，毫无迟滞，“凭我十年前为你断过三根肋骨，五年前为你挡过七刀，三年前为你跪过祠堂三个时辰。”单英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事她都知道，记得比谁都清。可记得越清，此刻越痛。“那你知不知道——”她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撕裂，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他碰我时，我……我竟然……”话音戛然而止。她没说完。可封于修懂了。他懂她想说的是什么——她竟然没躲，没反抗，甚至在某个瞬间，身体比心更早地迎了上去。窗外，封于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幽火熄灭，只剩一片荒原般的死寂。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条深褐色牛皮束带。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束带解开，他将其轻轻放在窗台边沿，正对着她房间的方向。然后，他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不是对副掌门，不是对同门师妹。是对一个他亲手教出来的、却再也护不住的人。单英的视线彻底模糊。她看着那条束带，想起多少次晨练时，他站在她身后，用这条束带勒住她腰腹，纠正她马步重心；想起多少次她练岔了气，他二话不说，以掌心贴她背心，以内劲导引，直到她额上冷汗涔涔；想起去年冬至，她咳得整夜难眠，他默不作声坐在她房外廊下，守了一整夜，只为听她呼吸是否平稳……可今夜，他站在窗外，束带卸下，抱拳一揖。这是断交礼。单英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短剑脱手，当啷一声落在青砖上，剑鞘滚动两圈，停在她脚边，正对着窗外那条束带的方向。她没捡。只是蜷起身子，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不是哭，是抽搐，是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后，最原始的痉挛。窗外，封于修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离去。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单英心尖上。她听着那声音渐行渐远，听着它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最终消失在武馆后门方向。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湮灭在夜色里，单英才抬起脸。泪已干，只余眼眶通红如灼，脸颊却冷得吓人。她盯着地上短剑，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剑柄，用力抽出。剑身寒光凛冽，映出她扭曲而苍白的面容。她没看剑，只盯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盯着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盯着那里面深不见底的、被彻底颠覆的整个世界。然后，她缓缓举起剑，剑尖直指自己心口。只要再往前一寸。只要一寸。就能斩断这所有不堪，斩断夏侯武留下的烙印，斩断封于修那条束带的重量，斩断这二十七年“守正”二字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枷锁。剑尖微颤，离衣襟仅剩半分。就在此时，窗外忽有异响。不是脚步声，不是瓦片声——是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叮”一声，像一枚铜钱落地。单英剑尖一顿，猛然转头。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崭新，黄亮，边缘被磨得圆润，正面“乾隆通宝”四字清晰可见，背面龙纹栩栩如生。铜钱静静躺在月光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她认得这枚钱。三年前，她奉命潜入澳门赌坊查探邵鹤年线索，险些暴露，是夏侯武假扮荷官，指尖一弹，这枚铜钱便如活物般钻入她袖口，同时低声说：“走，别回头。”她一直留着，藏在贴身香囊里。如今，它出现在这里。单英的剑尖缓缓垂下，剑尖抵着青砖，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她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久到月光偏移，铜钱的影子在窗台上拉长、变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声清晰，冷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她弯腰，拾起短剑，剑鞘归位，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然后，她走到窗边，伸手取下那枚铜钱。铜钱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某个人掌心的温度。她没再看窗外，只是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要嵌进去。转身，走向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眼。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可她脑中没有平静，只有一幅幅画面疯狂闪回：夏侯武俯身时锁骨凸起的弧度，封于修抱拳时腕骨突出的棱角，柳巷泥墙上自己指甲抠出的血痕，还有……还有电话接通前，自己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那几秒地狱般的挣扎。她忽然睁眼，望向帐顶。帐顶素白，绣着暗纹的云鹤，展翅欲飞。单英伸出左手，摊开掌心。铜钱静静躺在那里，黄亮，冰冷，沉甸甸压着她的命脉。她慢慢合拢手指，将铜钱死死攥住，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像在扼杀什么，又像在拥抱什么。帐顶的云鹤，在月光下静静展翅。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而远处天际，已悄然透出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