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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扫地便是扫地,做课便是做课(1 / 2)

幽州之南,有山名清源,峰峦叠嶂处隐着一座古寺,名曰竹影。寺中住持慧明禅师,已在此修行四十余载。他面容清癯,眼含深潭,一举一动皆如云卷云舒。

这一年初夏,寺里来了位年轻的求道者,名叫林风。他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厌倦了科举功名,一心要寻个究竟的“解脱之法”。

林风在寺中住了半月,每日清晨扫叶,午后诵经,却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这天傍晚,骤雨初歇,他跪在慧明禅师面前,神色焦灼:“师父,弟子在此多日,仍觉心似浮萍,被万千思绪牵动,坐卧不宁,求师父指点迷津。”

慧明抬眼看着庭中滴水竹叶,缓缓道:“你且说说,今日有何不安?”

林风皱眉:“晨起时,见师兄扫地比我快,便生较量之心;午后诵经,窗外鸟鸣不断,扰我清静;方才用斋,见碗中多了一颗酸梅,竟无端生出不悦。如此小事都能牵动我心,何况世间更大风波?弟子实在惭愧。”

慧明不语,只示意林风随他出寺。

雨后山径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其间,半山腰上露出一角飞檐。林风不知师父要带他去何处,心中忐忑又期待。

“前面是望云亭。”慧明步履从容,“寺中有位老施主,每月今日会去那里等日落。今日你陪我去见他。”

望云亭建于峭壁之上,视野开阔。亭中一位白发老者独坐石凳,膝上盖着薄毯。见慧明前来,老者微笑:“禅师还是来了。”

“王居士别来无恙。”慧明在对面坐下,林风侍立一旁。

王居士望向远方云海,轻叹:“禅师,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等不到明年杜鹃花开的时候了。”

慧明平静道:“居士心中可还有未了之事?”

王居士目光悠远:“我少时家贫,发誓要光耀门楣;中年经商,总想富甲一方;及至老年,儿孙绕膝,又盼家族长盛不衰。如今想来,一生所求不断,却从未真正从容度过一日。”

林风心头一震,这老者的心境与自己何其相似。

慧明问:“若现在放下所有所求呢?”

王居士苦笑:“谈何容易?心有所系,便有牵绊。家业、儿孙、生死,哪一样能真正放下?”

二人沉默片刻。夕阳西下,云海染金,林风却被这沉重的对话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回寺途中,慧明突然问林风:“你看这山径两边,雨后野花如何?”

林风一愣,这才注意到路旁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在暮色中静静开放。

“很美。”他如实回答。

“来时你可注意到?”

“未曾。”

慧明点头:“心有所向,便只见前路;心无所求,方见万物。”

三日后,寺中举行茶会。慧明特意让林风负责煮茶。茶室内檀香袅袅,几位居士已静候多时。林风紧张地准备茶具,手微微发抖。

第一位居士品茶后说:“水过烫,茶苦了。”

第二位摇头:“火候不到,香气未发。”

第三位更直接:“此等茶艺,不如不煮。”

林风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看向慧明,禅师却安然端坐,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茶会结束后,林风在禅房中闷坐。慧明推门而入:“今日感受如何?”

“弟子...很惭愧。”林风低头,“求师父教导茶艺,弟子定当刻苦学习。”

慧明却道:“我不教茶艺,只问你:煮茶时,你在求什么?”

林风怔住。他在求什么?求认可,求称赞,求不丢脸...

“心有所求,便有得失之患。”慧明缓缓道,“茶热茶凉,本是自然;人说人笑,本是寻常。你将自己系于他人舌端,如何不苦?”

次日清晨,慧明召集众僧:“今日有贵客来访,需将藏经阁整理一番。”

林风与几位师兄被派去清扫。藏经阁三层高,经卷浩如烟海。众人忙至午时,方整理完毕。林风累得腰酸背痛,正欲休息,忽见一位师兄不小心碰倒书架,数百卷经书散落一地。

“完了!”那师兄脸色煞白,“这可是慧能师祖手抄的经卷!”

众人慌忙整理,林风心中却无端升起一股烦躁: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那般认真整理?

恰在此时,慧明陪一位锦衣老者走进来。见满地狼藉,老者皱眉:“竹影寺的藏经阁竟如此混乱?”

林风心跳如鼓,等着被斥责。慧明却平静道:“经卷散落,正好晒晒书蠹;书架倾覆,正好修理榫卯。世间事,祸福相倚,何必执着于一时景象?”

那老者一怔,若有所思。

慧明转向众僧:“今日就到这里,都去用斋吧。”

林风不解,追上慧明:“师父,我们确实疏忽大意,为何不责备?”

“责备能改变经书已散的事实吗?”慧明反问,“你们已尽力整理,意外发生便发生。若我责备,你们会如何?”

“会...更加小心翼翼。”

“也会更恐惧失误。”慧明道,“恐惧一生,心便被捆缚。做事但求尽心,结果随缘。如此,做也从容,歇也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