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似有所悟,却又抓不住那飘渺的真意。
转眼入秋,清源山枫红如火。这天,慧明突然对林风说:“你随我去后山采药。”
二人行至深山,天色忽变,乌云密布。林风担心道:“师父,怕是要下大雨,我们快些回去吧。”
慧明却指着一处山洞:“去那里暂避。”
刚入山洞,暴雨倾盆而下,雷声隆隆。山洞幽深,隐隐有流水声。林风忽然想起今日是母亲的忌辰,心中一阵酸楚。他自离家求道,已三年未归,不知父亲可安好。
“师父,”他忍不住开口,“弟子心有牵挂,是否难悟大道?”
慧明盘坐在一块青石上:“你听。”
洞外雨声如瀑,洞内滴水叮咚,远处传来隐约的溪流声。
“这是雨声,这是滴水声,这是溪流声。”林风答道。
“你再听。”
林风凝神细听,渐渐分辨出雨打树叶声、风过岩隙声、远处闷雷声...
“很多声音。”他说。
慧明摇头:“放下分辨,只倾听。”
林风闭上眼睛。渐渐地,各种声音融为一体,成为一片宏大的和鸣。在这和鸣中,他忽然听出了一种奇妙的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在它们应有的位置上,自然而和谐。
“现在,”慧明轻声问,“你还在听什么?”
林风睁开眼,心中一片清明:“弟子...没在听什么,只是听。”
慧明微笑:“这就是了。雨来便雨来,雷响便雷响,你不求雨停,不求雷歇,只是安然在此。这便是不受万象牵绊。”
林风心中豁然开朗,却又升起另一个疑问:“师父,若心无所求,人岂不成了木石?”
“非也。”慧明指向洞外,“你看那株崖边松树,它可求风雨阳光?”
林风望去,只见一株老松扎根岩隙,枝干虬曲,在风雨中微微摇曳。
“它不求,却得风雨滋养;不求,却迎阳光照耀。它只是生长,风雨来了便承受,阳光来了便接纳。这便是从容。”
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从云缝中透出。林风随慧明走出山洞,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对家人的思念、对归乡的渴望,此刻仍在心中,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撕扯着他。它们只是存在,如同雨后的山岚,来了又去。
“师父,我明白了。”林风轻声道,“心无所求,不是心中空无一物,而是不执着于所求;不受万象牵绊,不是逃避万象,而是在万象中保持自在。”
慧明点头:“你再看这山。”
雨后的清源山青翠欲滴,雾气蒸腾如仙境。枫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生命的姿态。
“来时你可见此景?”慧明问。
林风诚实回答:“来时一心赶路,未曾细看。”
“现在呢?”
“现在...弟子只是看。”林风微笑。
回寺的路上,林风步履轻快。经过望云亭时,他忽然想起王居士,便问:“师父,王居士后来如何了?”
慧明淡淡道:“三日前圆寂了。”
林风一惊:“可上次见他还...”
“他走得很安详。”慧明说,“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禅师,我终于明白,不是要放下所有,而是不再被所有牵绊。儿孙自有儿孙福,家业自有家业运,我只管看这最后的夕阳。’”
林风默然。二人行至寺门前,见一小沙弥正在扫地,扫得急躁,尘土飞扬。
慧明上前:“扫地为何如此匆忙?”
小沙弥脸红:“回师父,想早点扫完去做晚课。”
“若扫不完呢?”
“那...那会耽误修行。”
慧明接过扫帚,缓缓扫去石阶上的落叶。他的动作从容平和,扫帚过处,尘土不扬,只留清净。
“扫地便是扫地,做课便是做课。”慧明将扫帚递回,“每件事都是修行,何必赶着结束这个去开始那个?”
小沙弥似懂非懂,却放慢了动作。
当晚,林风在禅房中静坐。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水银泻地。他忽然想起初到竹影寺的那个傍晚,自己跪在慧明面前,满心焦虑地求一个“解脱之法”。
如今他明白,真正的解脱不在任何法门中,而在面对每一件事、每一个念头时,那颗不求不拒、不迎不送的心。雨来听雨,风来看风,坐也从容,行也从容。
窗外传来竹叶沙沙声,林风睁开眼,微笑。
原来,自由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呼吸之间;从容不是特殊状态,而是生命本然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