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渐去，春日来临。周济的小院前不知何时来了位流浪的老乞丐，每日蜷缩在墙角。邻居们或驱赶或漠视，只有周济每日省下半碗饭，默默放在老丐面前。
起初，老丐看都不看他一眼。日复一日，周济始终如一。有时下雨，他会扶老丐到屋檐下；老丐生病，他会熬药照料。
邻居们笑他傻：“自己都吃不饱，还管个老乞丐。”
周济只是笑笑：“见其苦，如我苦；见其饥，如我饥。怎能视而不见？”
一天清晨，老丐突然开口：“年轻人，你为何待我如此？”
周济正在整理旧书，闻言抬头：“老人家，将心比心而已。若我流落街头，也盼有人能递碗热水。”
老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又问：“你待那林府中的贵人，也是如此？”
周济想了想：“贵贱有别，但苦乐同心。”
老丐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这时周济才注意到，老人虽衣衫褴褛，身姿却异常挺拔。
“好一个‘贵贱有别，苦乐同心’！”老丐道，“我观察你三月有余，今日方信你初心不改。”
原来，这老丐竟是林老爷的叔父，也是金杭府最受敬重的耆老。因厌倦家族纷争，常年云游四方，以各种身份体验世情。
“那日在破庙中的老丈，是我好友。”老丐，不，林老太爷微笑道，“他来信盛赞你的品行，我特意来亲自验证。”
周济愕然，随即释然：“多谢老太爷看重。不过，晚辈所为，皆出本心，非为赏识。”
“正因如此，你才配得上真正的贵人。”林老太爷意味深长地说。
在老太爷引荐下，周济很快得到重用。他勤勉公正，体恤百姓，不出三年，便被破格提拔为通判。昔日同僚纷纷前来道贺，称他“贵人相助，平步青云”。
只有周济自己知道，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土地庙，想起自己递给老丈的那块干粮，想起为老丐省下的每一碗饭。
慧明禅师的故事讲完了。庭院里，夕阳西斜，给青石板铺上一层金光。
智远若有所悟：“师父，所以周济的贵人，其实是他在困顿中依然保持的那颗敬人之心？”
慧明禅师拾起又一片枫叶：“人人皆求贵人，殊不知贵人非求而得之。你看这片枫叶，它不曾求秋色，却染就最绚烂的红。为何？”
“因为它本来如此？”
“正是。”慧明颔首，“敬人如己者，不求贵人而贵人自至。为何？因他早已成为自己的贵人，亦成为他人的贵人。你待世人如待佛，世人待你亦如佛；你轻世人如草芥，世人视你亦如尘。”
“可是师父，若是敬人而人负我，又当如何？”
慧明微笑：“你敬人，是你之本分；人负你，是他之选择。各人因果，各自承担。你看周济，他敬那郎中，郎中却欺他；他敬乞丐，乞丐却是贵人。若因郎中负他而改变初心，又怎能遇见后来的机缘？”
一阵秋风吹过，满树红叶沙沙作响，如千百佛陀同时说法。
智远望着纷飞的落叶，忽然明白了：贵人不在远方，就在你对待每一个平凡生命的态度里。当你视众生如佛，你便已在净土；当你轻贱他人，实则轻贱的是自己本具的佛性。
“敬人如己，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本身。”智远轻声说。
慧明禅师欣慰地点头，指着远处扫地的小沙弥：“你去帮他扫落叶吧。不必思量禅意，只管扫地去。”
智远拿起扫帚，走向那个不起眼的小沙弥。这一刻，他不再想着成佛作祖，不再思索禅机妙理，只是专注地、恭敬地，扫着满地红叶。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慧明禅师眼中，此时的智远，周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是一个真正懂得了“敬人如己”的修行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庄严。
贵人已至，只是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