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过了三十年,”慧明的声音里有了温度,“直到那个改变村庄命运的日子。”
“那是个干旱的夏天,”慧明望向远方,目光深邃,“县里派来巡察的官员路过此地。当时邻县正闹匪患,流寇四处劫掠,所到之处村庄尽毁。官兵疲于奔命,难以兼顾所有村落。”
明远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我们这村子也危险了?”
“正是。”慧明点头,“巡察官员原本只打算匆匆而过,却在那条路上停了下来。他惊讶地发现,这条山间小路竟如此平整坚固,足以通行马车。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在路上遇到了七八个正在自发维护道路的村民——有扛着锄头的老农,有提着水桶的妇人,甚至还有拿着小铲的孩童。”
禅师语气渐重,“官员问一个孩子为何在此,孩子答:‘婆婆眼睛看不见都能修路,我有眼睛有手,为什么不能?’”
“巡察官大受触动,当晚便驻留村中,召集乡老。第二天,他调来一支官兵,不是为剿匪,而是在村民带领下,将那条小路拓宽加固,直通官道。半个月后,当流寇真的来袭时,援兵沿着这条新路迅速赶到,保全了整个村庄和方圆数十里的百姓。”
明远长舒一口气,眼中闪着泪光:“这一切,都源于盲眼婆婆三十年的坚持。”
“故事还没完,”慧明微微一笑,“匪患过后,官府要奖赏功臣。村民们异口同声:首功当属盲眼婆婆。当官员来到婆婆简陋的茅屋,问她想要什么奖赏时,你猜婆婆说了什么?”
明远摇头,紧张地等待下文。
“婆婆摸索着从床底拿出一个陶罐,里面装满了磨破的草鞋底,一层又一层,足足有数百只。”慧明的声音轻如耳语,“她说:‘大人,老身别无他求,只愿将这些鞋底葬在路旁。它们陪我走过三十年,见证了一条路的诞生。若说功劳,它们比我更有资格受赏。’”
明远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官员大恸,不仅厚赏了婆婆,还将那些草鞋底郑重埋葬在路旁,立碑曰‘善迹冢’。更神奇的是,”慧明指向寺院方向,“次年春天,坟茔周围长出了一片从未见过的野花,春夏不败,幽香阵阵。人们都说,那是善行的种子,在泥土中开出了花。”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金光为灵泉寺的飞檐镀上辉煌。枫叶依旧缓缓飘落,却不再显得凄凉,反而像一场庄严的仪式。
明远久久不语,他的目光从师父平和的面容,移到溪水中坚定的石头,再到远处山路上隐约可见的行人。忽然间,他明白了什么。
“师父,我懂了。”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婆婆看不见路,却为千万人修了一条路;她不知道自己的善行能走多远,却让一条路连接了人心。”
慧明禅师欣慰地点点头,拾起地上一片落叶,轻轻放在明远掌心:“你看这叶子,今日落下,化作春泥,明年的新芽中便有它的影子。世间善行,莫不如此。”
“日进一善,功不唐捐。”明远凝视着手中的叶子,喃喃道,“原来不是善行本身有多大力量,而是它如这溪水,终年不绝,能穿石劈山;如这微尘,累积不辍,能成丘峦。”
老禅师站起身,青灰色僧袍在晚风中轻扬:“回吧,明日太阳升起时,又有新的善行等待发生。”
明远跟随师父踏上归途,脚步坚定而轻盈。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条山路上,不知谁点起了一盏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如一粒善的种子,在无垠的黑暗中,生出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