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善眼花缭乱，最终选了一尊金佛、一串珊瑚念珠和一幅古画。老僧允诺：‘日落时分，这些都会送到你房中。’”
“然而整整一天，陈大善坐立不安，担心僧人反悔，担心宝物被调换，担心自己选得不够好...日落时，他已精疲力竭。”
“老僧见状，问：‘这一日，宝物属于你否？’陈大善答：‘名义上属于，实则未到手。’老僧笑问：‘那这一日，你可曾享受过山间清风、鸟鸣幽谷？’陈大善默然。”
暮色渐浓，小沙弥悄然送来灯笼，挂在银杏树枝上。柔和的光晕中，飞蛾轻舞，如同执念的化身。
“第三日，老僧带陈大善到后山坟场。”慧明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指着无数墓碑问：‘这些人，生前抓住的，如今安在？’”
“陈大善行走在墓碑间，读着那些铭文——‘富甲一方’、‘儿孙满堂’、‘功勋卓着’...然而所有这些，最终都化为黄土一抔。”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慧明停顿片刻，让寂静说话，“夕阳西下，他站在坟场中央，看着自己紧握一生的双手，第一次主动松开了...”
慧觉急切地问：“后来呢？他的病好了吗？”
“病好了，人却变了。”慧明微笑，“回家后，他解散了部分家业，留给子女自己选择的自由；广施钱财，助人于急难；自己则搬到郊外小院，过着简单的生活。说来奇怪，他的身体竟一日好过一日，又活了二十年，安详离世。”
“他临终前，子孙围在床前，听他最后一句教诲。你猜他说了什么？”
慧觉摇头，眼中满是期待。
“他摊开双手，微笑着对众人说：‘我这一生，空手而来，如今空手而去，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说完，溘然长逝。”
故事讲完，夜色已浓。星子初现，在深蓝天幕上闪烁。
慧明转向弟子：“慧觉，现在告诉我，你还要紧抓那些烦恼不放吗？”
慧觉怔怔地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许久，一滴泪落在掌心，他却笑了：“师父，我明白了。人生诸多苦恼，不在于得不到、守不住，而在于不肯松手。”
慧明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干枯的银杏叶，轻轻放在弟子掌心：“你看，这叶子可美？”
“美。”
“若你紧握它呢？”
慧觉会意：“它会碎。只有摊开手掌，才能欣赏它的美。”
“正是如此。”慧明站起身，袍袖轻拂，“爱情、亲情、财富，世间万物莫不如此。抓紧，反而失去；放开，才能真正拥有。人生于世，本能地抓取，却不知放手的智慧。直到临终才明白，我们从来都是空手来、空手去。”
慧觉仰望星空，长舒一口气：“师父，我不纠结了。明日我就回家探望父亲，尽人子之责，但不会执着于家业。该放手时，自会放手。”
“善哉。”慧明微笑，指向寺院深处，“听，晚钟响了。”
浑厚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如同在叩击心灵的大门。慧觉合十静听，感觉那钟声每响一次，心中的负担就轻了一分。
最后一声钟响消散在夜色中，万籁俱寂。慧觉依然闭目站着，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终于懂得，人生所有的抓取，最终都要放下。而真正的智慧，不是在临终被迫松手，而是在生命每一刻，都懂得何时紧握，何时放开。
就像那银杏树，在春夏紧抓绿叶，繁荣生长；在秋日放手，让黄叶飘零；在冬季静默，等待新春。
这，才是与天地同步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