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所到,桂树忽然同时盛放又同时凋零,
花与枯枝在一呼吸间完成枯荣循环。
众僧恍闻空中有人低诵: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声音既近又远,既像禅师,
又像自己胸腔的回响。
清远抬头,只见师父立于月轮之中,
眉目如水,衣纹如波,
却又分明仍在鼓旁,
皱纹里夹着细小的桂花。
两重身影渐渐重叠,
清远忽然分不清
哪一个是寂灭的,哪一个是鼓声的。
六、上求下化·月不落
子夜,乌云散去,天空澄明如洗。
那轮从鼓中升起的月,
却并未高悬天际,
而是轻轻落在禅师的锡杖顶端,
像一滴水银,颤颤欲滴。
禅师将杖递给清远:
“捧好。”
清远捧杖,月即顺杖滑下,
沿臂入怀,
竟化作一面小小圆镜,
镜中现出山下万家灯火,
有婴孩啼哭,有老妇咳嗽,
有商旅夜渡,有囚徒望月……
清远心中某处悄然松动,
仿佛那些陌生人的悲喜
与自己胸腔只隔一层薄的蝉翼。
他抬眼,禅师已转身,
背影在霜地上拖出一道淡痕,
像一笔未写完的“一”字。
清远忽悟:
原来上求与下化,
并不在两头,
而在这一道无痕的“一”中来回。
他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拜,
月镜在怀中静静放光,
既不增,不减。
七、尾声·月常在
次日清晨,众僧发现巨鼓已裂成八瓣,
中央却长出一株小小的桂树苗,
叶尖各缀一粒露珠,
每一露珠里映着一轮满月。
清远用指尖轻触其中一滴,
露珠坠地,月影碎而不散,
渗入泥土,了无痕迹。
慧明禅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鼓声已寂,月亦不落。
好好行脚去吧。”
清远微笑,
将月镜揣入怀中,
镜却忽地空无一物,
唯余淡淡桂香。
他于是负起行囊,
朝山下行去,
脚下霜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千万面小鼓,
在替他继续敲打——
无声之声,
上求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