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玉杯乍现
初夏的云居山,薄雾如乳,日色染得一谷青翠。
午后,慧明禅师在藏经阁前设一案,案上覆以乌木匣,匣内垫绛色锦缎,缎上端放一只白玉杯。杯高不过两寸,壁薄能透光,最奇者——底有小孔,水入即漏,涓滴不留。
弟子们环立,面面相觑。清远侍立左侧,指背轻叩杯壁,清越如击冰。
慧明禅师以指蘸水,滴一滴入杯,水线旋即坠落,在案脚汇成小小水洼。
“此杯名‘无底’,前朝遗物。今日为师只说一句话——”
老人顿了顿,抬眸扫过众僧,声音低缓,却似从钟腹深处发出:
“如寿命短促者,遗恨几计,如玉杯无底故。”
二、疑云初起
清远心里突地一沉。昨夜他刚收到家书:慈母旧疾复发,恐难挨过暑夏。此刻再看那漏水的玉杯,只觉每一滴都像是母亲流逝的呼吸。
傍晚,他独跪方丈室。
“师父,弟子想告假一月,侍奉汤药。”
慧明禅师不答,只推过玉杯:“先持此杯,至后山龙泉取水,盛满而返。水不漏,许你下山。”
清远愕然,仍捧杯疾去。
三、盛水三试
试以急
龙泉距寺三里,石径苔滑。清远奔如脱兔,杯口刚触泉面,已盛八分。转身疾行,未十步,水尽。他气喘如牛,再俯再舀,再漏再空。暮色里,竹影乱摇,他听见自己心跳击鼓——那是“来不及”的声音。
试以巧
次日,他取蜡封底。蜡薄于纸,水暂驻,行至半途,“嗤啦”一声裂响,蜡被山热融穿,一线银瀑从杯底直泻,溅湿草鞋。鞋面冰凉,像母亲替他拭泪的手。
试以缓
第三日,他学乖了,用草叶编一小垫,托于杯底,水漏稍缓。一步一停,步步如仪。将至寺门,山风忽起,卷叶飞散,水亦随之倾泻。清远跪倒在地,十指插进湿泥,指缝间一线残水瞬息即干。“原来,世间竟无一法可留住一滴水。”
四、雨夜问月
当夜暴雨,雷声碾过长空。清远抱杯立于檐下,任雨鞭抽打。
闪电照见杯中,雨点入即成空,空复成雨,循环无休。
他忽然大笑,笑声却被哽咽截断:“娘……我连一滴水都留不住,如何留得住您?”
慧明禅师悄至身后,蓑衣滴水,声音却温软:“雨大否?”
清远回身,雨水与泪水混成一色:“师父,弟子无能。”
老人抬手,以掌覆杯口:“且看。”
雨点落在禅师手背,汇成小小水洼,再顺指缝流入杯中——水竟不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