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慧明挤进人群,将孩童平放在供桌上。他扯开孩子衣襟,突然俯身贴耳听心跳。明心见师父花白的头颅抵着孩童冰凉的胸膛,忽然想起那夜黄犬将耳朵贴在地上的模样。
取竹管来!慧明接过明心递来的中空竹节,竟对着孩童口鼻吹气。围观者哗然,有老妪尖叫:这和尚要害人性命!
明心正要阻拦,却见孩子喉头微动,咳出几口污水。慧明又命人将孩子倒悬,自己则用力拍打其后背。当第一声啼哭划破雨幕时,明心看见师父袈裟尽湿,眉间却亮如烛火。
(五)
秋深时分,慧明染了风寒。明心守着药炉添柴,忽闻山门外木鱼声急。开门见个云游僧人,袈裟缀满补丁,木鱼却雕着繁复莲花纹。
听闻慧明禅师通晓《华严经》,特来请教。那僧人声音清越,眉眼却带着倨傲。
慧明裹着棉被坐起,指指窗外的柿子树:且说这树,经中云何?
云游僧一怔,旋即诵道:《华严经》云:譬如工画师,分布诸彩色……
老衲问的是这棵树。慧明咳嗽着打断,它春抽新芽时,可曾念过诸法从缘起?秋日落叶时,可曾叹过如梦幻泡影
云游僧面红耳赤,忽将木鱼重重一顿:禅师莫要戏弄!我跋涉三百里,就为听这些市井俚语?
慧明披衣下床,颤巍巍走到院中。但见寒露凝在柿叶上,将坠未坠。他伸手接住那滴露珠,递到云游僧面前:你看这滴水,可曾分过正法、像法、末法?
露珠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云游僧正要伸手,慧明却突然松指。水珠坠入泥土,瞬间消失无痕。
去了!老禅师轻叹,就像你说的正法、像法、末法,不过都是指月之指。
(六)
腊八这日,山寺来了个怪客。那人锦衣玉带,却用黑纱蒙眼,由仆从搀扶着摸上佛殿。明心见他要烧高香,忙上前阻拦:施主,佛前明火易生灾……
放肆!仆从厉喝,我家老爷要供海灯!
慧明却端来碗腊八粥:施主且坐。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老衲眼盲时,全靠这粥里的芸豆指路——又圆又滑,偏要往勺底钻。
蒙眼人浑身剧震,手中佛珠应声而断。慧明不紧不慢拾起一粒珠子:珠子是死的,线是活的。活线穿死珠,可成念珠;死珠困活线,便是枷锁。
大殿忽然陷入寂静。明心看见有泪珠从黑纱下渗出,滴落在青砖上的旃檀香灰里,洇出深色的痕。
(七)
一日慧明下山去了,山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头经卷。
明心忽然想起某个清晨,师父指着溪中倒影说:看,水里的月亮和天上的,哪个是真?此刻他望着陶罐里的杂物,终于明白:真佛法不在经卷的墨香里,不在佛像的金身中,而在蜗牛爬过的掌纹间,在黄犬衔鱼的浪花里,在老禅师补衣的针脚上。
他忽然想起六祖那句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溪水泠泠,倒映着满天星子,竟比任何佛灯都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