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黄昏。
天启城南门,朱雀门外。
五万余残兵拖着一路烟尘,从地平线尽头缓缓而来。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残阳萧瑟的官道上蜿蜒前行。
残破的旌旗在风中无力地翻卷,许多旗帜上还沾着洗不掉的血污,勉强能辨认出“萧”字、“叶”字和“大离”等字样。
士兵们大多衣甲不全,许多人用布条裹着伤口,拄着断枪当拐杖,一步一踉跄。
队伍最前方,萧若风骑在马上。
龙鳞金甲已失去光泽,玄色披风多处撕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腰间的昊阙剑悬而未动,背却挺得很直,下颌微抬,上面已经隐隐冒出些胡茬。
萧若风目光直视前方朱雀门洞开的城门,可那双平素清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却充满悲戚。
距离城门还有三十里时,消息已经传开了。
天启城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出城门,沿着官道两侧,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长亭。
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在行进的队伍中寻找熟悉的面孔。
起初是沉默的注视,当队伍越来越近,当人们看清那些士兵疲惫麻木的脸,看清那些空荡荡的马鞍,看清那些被同袍背在背上、已经断气的尸体时——
第一声哭嚎炸响了。
“儿啊!我的儿啊——!”
一个白发老妪冲出人群,扑向一名年轻的士兵。
她颤抖的手捧住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仔细辨认,然后猛地松开,又扑向下一张脸。
“不是……不是……我的儿在哪?谁能告诉我,我儿在哪?!”
她的哭喊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整条官道。
“当家的!你答应过要回来的!”
“爹——爹——!”
“二郎!你看见我们家二郎了吗?!”
哭喊声、呼唤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混成一片,从官道两侧涌来,如无形的潮水将这支残军淹没。
萧若风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不敢低头,不敢去看那些哭红的眼睛,不敢去听那些绝望的呼喊。可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钻进心里——
“出征时说好二十万大军,怎么回来还不到一半?那些人呢?那些人去哪了?!”
“我儿子才十七岁,十七岁啊!第一次出征……荀将军,求你告诉我,我儿子还活着吗?”
“夫君……你说过打完仗就回来,咱们的孩子还没见过爹……”
萧若风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泛起血腥味。
他感觉到身后那些将士也在颤抖,那些还能站着的士兵,许多人都别过脸去,不敢与亲人对视。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挣脱母亲的手,冲到队伍旁,拽住一名年轻士卒的裤腿:“大叔,你看见我爹了吗?他叫陈大林,左脸上有颗痣,他说回来给我带糖……”
年轻士卒低下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记得陈大林,那是双刀营里一个悍勇的什长,在矩州城血战中被破风军步槊贯穿了身子,临死前还念叨着:
“兄弟,记得给娃带糖……给娃带糖……”
“我爹呢?”孩子又问,眼中已蓄满泪水。
年轻士卒猛地闭上眼,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黑糖塞进孩子手里,然后挣脱那双小手,踉跄着跟上队伍。
孩子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沾血的黑糖,望着远去的背影,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萧若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出征时,也是在这条朱雀大街上,百姓夹道相送,欢呼震天。
那时二十万大军盔明甲亮,旌旗招展,何等意气风发。
他骑在马上,对皇兄立誓:“臣弟此去,必平西南叛逆,还北离太平!”
如今归来,带回来的却是五万余残兵,和十几万永远留在西南的亡魂。
他有什么脸面见这些百姓?有什么资格承受那些期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