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阿姨到来的第三天,我推开病房门时,看见老顾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这景象让我在门口愣了几秒。
不是因为他坐着,而是因为那碗粥至少少了三分之一。要知道,前两天同样的一碗粥,他能喝掉五分之一就不错了。
“站着干什么,进来。”胡杨阿姨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毛巾。她很自然地走到老顾身边,把毛巾递给他:“擦擦手,油条凉了不好吃了。”
老顾接过毛巾,居然真的擦了擦手,然后拿起盘子里半根油条咬了一口。
我站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三天的变化太明显了,明显得让我有种不真实感。
胡杨阿姨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她走到病房外。
“今天怎么样?”我问。
“比昨天好。”她靠在走廊墙上,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明亮,“早上吃了小半碗粥,半根油条,还喝了几口豆浆。刚才护士来量血压,已经基本正常了。”
我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这些天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您怎么做到的?”我忍不住问,“我和医生劝了那么多天都没用...”
胡杨阿姨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因为我没劝他。”
见我困惑,她解释道:“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发号施令惯了,最烦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所以我从来不劝。我就是把饭放在那儿,自己吃自己的。他看我吃得香,慢慢就自己拿起来吃了。”
我想起今天早上胡杨阿姨确实也端着一碗粥,坐在老顾对面,吃得不快,但很享受的样子。她甚至点评了一句“这家医院的粥熬得不错,米油都熬出来了”,然后老顾就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胡杨阿姨说,“你爸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被照顾,而是被当作一个正常人对待。生病的人已经很脆弱了,如果连吃饭喝水都要被人盯着劝着,那点尊严就真的没了。”
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天我守在床边,每次老顾少吃一口,我的焦虑就多一分。这种焦虑,他也一定感受得到。而胡杨阿姨不一样,她来了,照顾他,但不过度。
她会坐在窗边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和老顾聊几句当年的事;她会带老顾下楼散步,但走不动了就自然地停下来休息,从不说“您得坚持走完”。
他们之间的默契让我这个做儿子的都感到惊讶。
比如昨天下午,老顾突然想吃橘子。他只说了一句“嘴里没味,想吃酸的”,胡杨阿姨就起身去洗橘子,回来时不仅剥好了皮,还细心地把白色的橘络都撕干净,这是老顾从小到大的习惯,连我妈有时都会忘记。
再比如今天早上,老顾还没开口,胡杨阿姨就把他的老花镜从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那个抽屉里东西很多,药盒、笔记本、充电器,但她知道眼镜就在最上面。
这种了解,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这是几十年时光沉淀下来的熟悉,是那种即使分开很久,再见面依然知道对方喝咖啡要加多少糖的熟悉。
回到病房,老顾已经吃完了那半根油条,正拿着纸巾擦手。看见我进来,他问:“你妈今天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说您会议还没结束,但很顺利,让她别担心。”我顿了顿,“爸,您什么时候给妈回个电话?她已经起疑心了。”
老顾看了胡杨阿姨一眼。胡杨阿姨正在整理床头柜,头也不抬地说:“今晚打吧。就说会议刚结束,累了,简单说两句。语气正常点就行。”
老顾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今晚打。”
这个“好”字说得如此干脆,让我又是一愣。要知道前两天我提同样的事时,老顾要么沉默,要么转移话题。
胡杨阿姨收拾完东西,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医学书,而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英文诗集。
“昨天在箱底翻出来的,”她把书递给老顾,“记得吗?当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老顾接过书,手指抚过磨损的封面。那是一本惠特曼的《草叶集》,我认出来了,因为老顾书房里也有一本同样的,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居然还在。”老顾的声音很轻。
“当然在。”胡杨阿姨笑了,“我这人念旧,什么都舍不得扔。”
老顾翻开书,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他停在其中一页,看了很久。从他的角度,我看不到是哪一首诗,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微笑。
胡杨阿姨朝我招招手,我们再次走出病房。
“让他自己待会儿。”她说,“看看书,想想过去的好时光,比什么药都管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护士站传来轻声交谈。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胡杨阿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您和我爸...当年...”
“当年就是很好的朋友。”她接得很快,语气平静自然,“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的那种朋友。但有些事,就是这样。”她看向窗外,“时机不对,选择不同,然后就走上了不同的路。”
“您后悔吗?”
她转头看我,眼神清澈坦荡:“后悔什么?后悔没嫁给你爸?”她摇摇头,“小飞,人生没有如果。我留在了北京,读了医学院,救了很多人。你爸留在部队,也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好,这就够了。”
“可是...”
“可是什么?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胡杨阿姨拍拍我的肩膀,“有时候,不在一起的关系反而能维持得更久。你看,现在我们还能坐在一起聊天,能互相照顾。如果真成了夫妻,天天柴米油盐,说不定早就相看两厌了。”
她说得轻松,但我听出了话里的复杂。那不仅仅是对一段未果感情的释然,更是一个聪明女人用大半辈子想明白的道理。
病房里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我们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去,老顾还坐在窗前,书摊在膝上,眼睛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不再是我记忆中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扛起一切的姿态。而是一种放松的、接受了自己现状的姿态。
胡杨阿姨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你爸这辈子,活得太重了。年轻时候扛着家国责任,中年扛着部队,老了还要扛着不肯放。这次生病,也许是老天爷逼着他学会一件事。”
“学会什么?”
“学会卸下一点重量,学会让别人照顾他一次。”胡杨阿姨转头看我,“小飞,你做得很好。但有时候,照顾一个人不只是满足他的物质需求,更要照顾他的自尊。你爸现在最怕的,不是病痛,而是成为别人的负担。”
我心里一震。
原来我一直忽略了这一点,老顾所有的抗拒,所有的不配合,背后都是对“成为负担”的恐惧。
“那我该怎么做?”
“就像这几天一样。”胡杨阿姨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别把他当病人。和他讨论工作,聊聊新闻,甚至开开玩笑。让他感觉到,他还是顾一野,只是暂时需要休息的顾一野。”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胡杨阿姨说她要去附近的宾馆办入住。我这才知道,她这三天晚上都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住,白天一早就过来。
“您怎么不早说,可以去家里住...”
“不用麻烦。”她摆摆手,“住得近方便。而且你妈在家,我去住不合适。”
她说得对。我妈在家,如果知道胡杨阿姨来了还住在家里,哪怕她再大度,和胡杨阿姨关系再好,但难免。胡杨阿姨总是这么周到,周到得让人心疼。
送她到电梯口时,她忽然说:“小飞,我最多再待两天就得回北京了,医院还有手术安排。”
我心头一紧:“那爸这边...”
“你爸已经好多了。”她微笑,“剩下的,就是时间和耐心的问题。记住我跟你说的,把他当正常人,别当病人。”
电梯门开了又关,载着她离开。
我回到病房时,老顾已经回到床上,那本《草叶集》放在枕边。他看着我,忽然说:“小飞,给你妈打电话吧。现在。”
我连忙拿出手机拨通,递给老顾。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老顾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喂,是我...嗯,会议刚结束...累,但顺利...你别担心...好,明天...明天应该就能回去了...”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家常,完全听不出是在病房里打的电话。我站在一旁,看着老顾和我妈聊着最普通的日常,比如晚饭吃了什么,笑笑和松松有没有捣蛋,院子里的花该浇水了。
那些话太平凡,太普通,却让我眼眶发热。
挂断电话后,老顾把手机还给我。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
胡杨阿姨只来了三天。
但这三天,像一剂良药,治愈的不仅是老顾的胃口,更是他心里的某种东西。那个总是绷着一根弦的顾一野,终于学会了稍微放松一点。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老顾安睡的侧脸。
忽然觉得,有些关系真的不需要定义。就像胡杨阿姨和老顾,不是爱情,不止友情,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更深沉的理解和陪伴。
这种陪伴,有时候比什么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