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我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老顾枕边那本旧书的封面微微反光。
我想,明天他应该能吃得更多一点。
也许,很快就能出院了。
然后,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坐在一起,吃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这个简单的愿望,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老顾这两天状态也来越好,昨天做了个全身检查,今天结果就出来了。当李主任拿着检查报告走进医生办公室时,脸上带着这几天来最轻松的笑容。
“顾团长,好消息。”他把一叠报告单在桌面上摊开,手指点着几个关键数据,“您看,首长的心率已经稳定在75到85之间,血压正常,心肌酶谱指标全部回到正常范围。昨天的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显示,偶发的房性早搏明显减少,没有出现危险的心律失常。”
我盯着那些曲线和数字,虽然看不太懂医学专业术语,但医生脸上那种释然的表情我是看得懂的。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所以可以考虑出院了。”李主任合上报告,“不过有条件,第一,必须严格休息至少一个月,不能工作,不能劳累;第二,按时服药,定期复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认真地看着我,“饮食要跟上,营养要保证。顾司令这次恢复得还算快,但如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过度劳累,后果就不好说了。”
我连连点头,感觉心头那块压了整整一周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转身看向一旁的胡杨阿姨,她也正看着我,眼里是同样如释重负的笑意。
从医生办公室回病房的路上,走廊似乎都明亮了许多。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胡杨阿姨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完成一桩大事后的轻松。
“是咱们都可以放心了。”我纠正道,然后停下脚步,“胡杨阿姨,您明天就要走?”
“嗯,晚上的航班。”她点点头,“科里攒了好几台手术,必须回去了。”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三天来她付出了多少,从北京匆匆赶来,住在简陋的宾馆,每天在医院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而她做这一切,只是因为老顾一个电话,只是因为他们之间那种跨越半个世纪的情谊。
“说什么也得请您吃顿饭。”我认真地说,“这么大老远的赶来,来了就在医院,哪儿都没去。至少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胡杨阿姨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温和:“小飞,跟你胡杨阿姨还客气什么?再说了,只要你爸好,就算是给我最大的回报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快到病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转头看我,眼神变得格外郑重。
“小飞,”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照顾好你爸。不只是身体,还有这里。”她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继续说,“这次生病是个警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铁打的。但警钟响了,听不听得进去,能听进去多久,还得看你们家里人怎么陪他。”
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胡杨阿姨和老顾在病房窗边聊天的场景。她说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老顾一直点头,偶尔回应几句。那是我住院以来第一次看见老顾那么专注地听一个人说话,不是听医嘱,不是听工作汇报,而是真正地倾听。
“您跟他说的那些话...”我犹豫着开口,“他听进去了。”
“因为我没把他当病人,也没把他当司令。”胡杨阿姨伸手推开病房门,在推门的前一刻轻声说,“我就把他当顾一野,当那个我认识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
病房里,老顾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向胡杨阿姨。那种目光的流转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他在看到胡杨阿姨时,眼神会微微柔和一些,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宣布这个消息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老顾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放下书,摘下老花镜:“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办手续。”我说,“不过医生说了,出院后必须严格休息一个月,不能工作,不能劳累。我会盯着您的。”
老顾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盯得住我吗”,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胡杨阿姨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帘完全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她转过身,背对着光,整个人像是镶了一圈金边。
“顾一野,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她说得很直接,“走之前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老顾坐直了些:“你说。”
“第一,按时吃药。第二,好好吃饭。第三,”她顿了顿,“对自己好一点。工作永远做不完,但你顾一野只有一个。”
老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我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胡杨阿姨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她走到床头柜前,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几本书和那盒还没开封的茶叶。
“茶叶你留着喝,”她对老顾说,“不过要等医生允许喝茶了再喝。”
“好。”老顾应道。
“北京那个同学聚会,时间地址都在信封里。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如果去,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机场接你。”
“嗯。”
简短的对话,却承载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我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成年人之间最成熟的告别,没有依依不舍,没有千叮万嘱,只有彼此心领神会的约定。
那天下午,胡杨阿姨还是留在医院。她说要看着老顾再吃一顿饭,确认他真的在好好吃饭。
晚餐是玥玥送来的,三鲜馅饺子,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老顾居然吃了七个饺子,虽然比生病前少,但已经是这几天来吃得最多的一次。胡杨阿姨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点评哪个菜盐放多了,哪个火候正好,气氛家常得不像在医院。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老顾的好转,又隐隐为胡杨阿姨即将离开感到不舍。我知道,老顾也知道,有些人的到来就像一阵及时雨,雨停了,天晴了,人也就该走了。
晚饭后,胡杨阿姨真的走了。她说要去宾馆收拾行李,明天直接从宾馆去机场,就不来医院告别了。
“一路平安。”老顾说,只说了这一句。
“你也是。”胡杨阿姨回了一句,然后转向我,“小飞,送我下楼吧。”
电梯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胡杨阿姨才开口:“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陪你爸。”
“胡杨阿姨,”我叫住她,“谢谢您。”
她转过身,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谢什么。看到你爸好起来,我比谁都高兴。”
“您和我爸...”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我们就是老朋友。”她截住我的话,语气平和却坚定,“这样就很好,真的。”
我点点头,不再追问。
有些关系确实不需要定义,也不需要深究。就像顾一野和胡杨之间,半个世纪的时光已经为他们的一切做了最好的注解。
“那我上去了。”我说。
“去吧。”她挥挥手,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米色风衣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飘动,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身回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老顾正站在窗边,望着楼下。他听见声音回过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平和。
“走了?”他问。
“嗯。”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医院大门,但已经看不见胡杨阿姨的身影了。
“她是个好人。”老顾忽然说。
“我知道。”我说。
老顾转头看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还有那种无言的力量。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军区大院的方向,有一盏灯是我们家的,我妈还在那里等着,等着她的丈夫“出差”归来。
明天,老顾就能出院了。虽然还不能马上回家,还要继续瞒着我妈几天,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爸,”我说,“等您彻底好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把胡杨阿姨也叫上,如果她有时间的话。”
老顾点点头:“好。”
夜渐深,病房里很安静。老顾回到床上,重新拿起那本《草叶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胡杨阿姨下午说的那句话,“照顾好你爸。不只是身体,还有这里。”
我明白了。身体上的照顾,我能做到。但心里的那份理解和陪伴,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
不过没关系,我想。日子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月光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归途在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