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看向病床。老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回来了,正静静地看着我。
“胡杨?”他问。
我点点头:“她说后天过来看看您。”
老顾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嗯”了一声。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您不会怪我多事吧?”我问。
他摇摇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这是住院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很淡很淡。
“她来也好。”老顾说,“有些话,跟她说比跟你们说容易。”
这话让我心头一紧。果然,他确实有心事。
“爸,您到底...”
“等我准备好了,会告诉你的。”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现在先让我安静会儿,行吗?”
我点点头,重新坐下。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走廊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老顾重新拿起手机,这次他打开了一个相册,慢慢地翻看着。从我的角度,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但能看见他的手指在某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我忽然想起胡杨阿姨的话,“有时候人不想吃饭,不是胃的问题,是心里堵着。”
老顾心里到底堵着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我心上。我看着老顾专注的侧脸,那张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纹路,有常年操劳的痕迹,但此刻,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很复杂,很深沉。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我起身去开床头的小夜灯,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身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
“小飞,”他忽然开口,“你妈今天打电话了吗?”
“打了,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我说,“我都按您教的说好了。”
“难为你了。”老顾轻声说。
这句“难为你了”让我鼻子忽然一酸。我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
“不难为,”我说,“只要您快点好起来,把饭吃下去,怎么都不难为。”
老顾没再说话,他又看向手机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想起那个被藏在书里的生日照片,想起照片背面我妈写下的字,“六十岁,新征程”。
也许老顾也在看着那张照片,也许他在想,这个“新征程”该往哪里走。
病房的夜晚很长。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老顾慢慢睡着,呼吸变得平稳均匀。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细的光影。
后天,胡杨阿姨就要来了。
也许她真的能解开老顾的心结。也许到那时,老顾就能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然后健健康康地回家,回到我们的身边。
这个念头让我稍稍安心了些。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决定今晚还是在这里守着。
毕竟,我爸需要有人守着。在他终于愿意说出心事之前,在他重新变得有精神斗嘴之前,在他再次成为那个让我又敬又“烦”的老顾之前。
我得守着他。
两天后,机场的抵达大厅里人流如织。我站在接机口,眼睛紧盯着电子屏上滚动显示的航班信息。从北京飞来的航班准点到达,正在滑入廊桥。
手机震动,胡杨阿姨的短信:“落地了,取行李中。”
我回了个“好”,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五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胡杨阿姨推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走出来,米色风衣配深色长裤,短发利落,步伐稳健。她看上去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种干净干练的知识分子气质。
“胡杨阿姨。”我迎上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拍拍我的肩膀,仔细端详我的脸:“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苦笑:“还好。车在外面,我们直接去医院?”
“当然。”她边走边说,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路上跟我说说你爸的具体情况。”
去医院的路上,我把这几天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她,胃口的问题,安静得反常的状态,还有昨天新出现的情况。
“昨天开始,我爸说心脏有点不舒服。”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不是剧痛,就是闷闷的,有时候觉得气短。医生检查了,说心电图确实比前几天差一点,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他们调整了用药,让再观察。”
胡杨阿姨没立即接话。她从包里取出眼镜戴上,拿出手机翻看着什么。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心脏相关的医学文献页面。
“他自己怎么说?”她问。
“还是那句‘没事’。”我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不舒服。昨天下午输液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但眉头一直皱着,手也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压力测试做了吗?”
“做了,住院第二天做的。结果...”我顿了顿,“医生说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结果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建议出院后至少要休养三个月,而且不能像以前那样工作。”
胡杨阿姨摘下眼镜,看向窗外。正值下班高峰,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次第亮起,整座城市笼罩在黄昏的暖光里。
“顾一野这个人啊,”她忽然轻声说,语气里有种我难以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感,“一辈子都在扛。年轻时候扛枪,中年扛责任,老了...老了还在扛着不肯放。”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
车转过一个弯,军区总院的白色大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胡杨阿姨,”我犹豫了一下,“一会儿...您帮我劝劝他行吗?有些话,我们说他听不进去。医生说如果不好好休养,下次可能就不是晕厥这么简单了。”
她转头看我,眼神温和:“小飞,你知道为什么你爸能听进去我的话吗?”
我摇头。
“因为我从来不劝他‘应该’怎么做。”她说,“我只告诉他,如果选择A会怎样,选择B会怎样。至于选哪个,那是他的事。你爸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哪怕是出于关心。”
我愣住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
我妈劝他,他听着,但很少真的改变。我劝他,他更是直接当耳旁风。只有胡杨阿姨,每次来家里,和我爸在书房聊一两个小时,出来时他的神情总会轻松一些。
“我明白了。”我说。
车开进医院停车场。下车前,胡杨阿姨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精致的木制茶叶盒。
“你爸喜欢的金骏眉,”她说,“前两个月去福建开会时买的,一直没机会给他。”
我们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上行时,胡杨阿姨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感觉到,她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电梯门在九楼打开,心内科病区的走廊安静整洁。我们走向最里面的单人病房,快到门口时,胡杨阿姨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
我推开门。
我爸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在看到胡杨阿姨的瞬间,他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嘴角眼角都弯起来的那种。
“来了。”他说,声音比这些天都明亮一些。
胡杨阿姨走进去,把茶叶盒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某人终于肯躺下了,过来看看稀有景象。”
“坐。”老顾示意床边的椅子,“小飞,给你胡杨阿姨倒水。”
我连忙去倒水。胡杨阿姨在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夹翻看。她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心率还是快,”她放下病历,看向老顾,“昨天开始不舒服?”
老顾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整理保温桶。
“有点闷,不严重。”他说。
胡杨阿姨没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给你带了茶叶,今年的新茶。不过你现在喝不了,先存着。”
“嗯,存着。”老顾的目光落在那盒茶叶上,眼神柔和。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相识超过半个世纪的人。他们之间的气氛很特别,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太多言语,但就是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胡杨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听诊器:“不介意吧?神经外科大夫偶尔也想跨界一下。”
老顾笑了,自己解开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胡杨阿姨戴上听诊器,很专业地听着心音。她的表情专注,眉头微蹙。
“深呼吸。”她说。
他照做。
“再深呼吸,慢慢吐气。”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胡杨阿姨收起听诊器时,表情有些严肃。
“顾一野,”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她特有的方式,“你得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在认真对待。”老顾系回扣子。
“不,你没有。”胡杨阿姨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认真了,就不会还让小飞瞒着你爱人。如果你认真了,就不会现在还在看文件。”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叠材料,“如果你认真了,就会承认,六十岁的人和三十岁的人,身体就是不一样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褪去,夜色正式降临。
我屏住呼吸,等着老顾的反应。以他的脾气,被人这样直白地说教,大概率会冷下脸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老顾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知道。”
这下连胡杨阿姨都愣了一下。
“你知道?”她反问。
“嗯,知道。”老顾看向窗外,“这次晕倒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真的不行了。眼前发黑,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那感觉,不太好。”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得心惊肉跳,老顾从来没跟我们提过晕倒时的具体感受。
胡杨阿姨的表情柔和下来:“那为什么不跟你家里人说?为什么不告诉阿秀姐?”
老顾没有立即回答。他伸出手,拿起那个茶叶盒,轻轻摩挲着木质的纹理。
“怕她担心。”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怕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我看着老顾低垂的眼帘,忽然明白了这些天他所有的反常,不仅是身体的不适,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挫败感?或者说是对衰老的抗拒?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无所畏惧,在指挥室里运筹帷幄的顾一野,如今要承认自己“不行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不行,对他来说也是一件艰难的事。
胡杨阿姨显然也懂了。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理解。
“顾一野,”她说,语气缓和了许多,“阿秀姐跟你过了三十多年,什么风雨没见过?你以为瞒着她是为她好,可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发现自己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老顾的手指停在茶叶盒上。
“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件事。”胡杨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下个月,咱们那批老朋友在北京有个聚会。当年大院的,还活着的,能动的,基本都来。他们让我一定把你带去。”
她把信封放在老顾手边:“你自己看吧,时间地址都在里面。”
老顾拿起信封,却没有打开。他只是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那是他们当年一个朋友的笔迹,如今也已经老了。
“老啦,”胡杨阿姨轻声说,“我们都老了,承认这一点,不丢人。”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沉闷不同,它有一种释然的气氛在流动。
我悄悄退到门口:“爸,胡杨阿姨,我去买点晚饭。你们聊。”
胡杨阿姨点点头。老顾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别的什么。
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去,胡杨阿姨正在说话,老顾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午后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给两个不再年轻的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我忽然想起胡杨阿姨在车上说的话:“我只告诉他,如果选择A会怎样,选择B会怎样。至于选哪个,那是他的事。”
也许,这才是老顾真正需要的,不是劝说,不是照顾,甚至不是同情。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平等对话的人,一个理解他所有骄傲和脆弱的人,一个能告诉他“老了不丢人”的人。
转身走向电梯时,我的脚步轻松了一些。
也许,胡杨阿姨的到来,真的能让老顾打开那个心结。
也许,从明天开始,老顾就能多吃一点饭了。
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载着我向下。而楼上那间洒满夕阳的病房里,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对话还在继续。那些关于青春、岁月、选择和放下的对话,那些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