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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半世知交(1 / 2)

病房里的晨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墙壁上划出柔和的光带。

当我提着保温桶推门进去时,老顾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捧着那本《基地》英文原版,但我知道他至少有二十分钟没翻页了,因为书签还露在原来的位置。

他住院三天了。

医生说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疲劳过度引发的心律不齐,需要静养观察。可我知道,最大的问题不是心脏,是胃口。

老顾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

“爸。”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先看了眼监护仪。心率98,还是偏快。血压倒还算稳定。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保温桶:“你妈熬的?”

“嗯,小米粥。”我拧开盖子,米香弥漫开来,“妈今天起了个大早,特意熬的。我跟她说您出差开会,早上来不及回家。”

父亲沉默地看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摇头:“放着吧,等会儿吃。”

又是等会儿。昨天也说等会儿,结果那碗粥放到晚上都没动几口。

我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些的脸颊,心里发紧。这才住院三天,人就瘦了一圈。要是这样下去,出院回家时妈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太了解老顾了,哪怕只瘦一斤,她都能从老顾穿衣服的松紧上看出来。

“爸,您就吃半碗。”我把粥递过去,“不然妈问起来,我说您连她熬的粥都不喝,她该多难过。”

这话我说得很轻,但老顾听懂了。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接过碗。可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什么艰巨任务,吞咽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皱。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老顾平日里食量就不大,可这几天简直是胃口全无。医院的三餐他动不了几筷子,我特意从家里带的他爱吃的菜,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尝一点。

“南海后续报告我发您邮箱了。”我转移话题,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监视他吃饭,“船员心理疏导安排好了,材料也移交了。”

他点点头,注意力似乎被工作报告吸引了一些,喝粥的速度快了些。我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半碗应该能喝完。

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看向老顾,他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虽然眼睛还盯着碗里的粥,但我知道他在听。

“喂,妈。”我走到窗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小飞啊,你爸接电话了吗?”我妈的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我打他手机,关机。打办公室,小王说他还在开会。什么会要开这么久?”

我手心开始冒汗:“可能是涉密会议,妈,您知道的,他们那级别...”

“可他昨晚也没往家里打电话。”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往常再忙,睡前总会发条信息的。这都三天了。”

我瞥了眼老顾,他已经放下了碗,那半碗粥还剩三分之一。他拿起书,但我知道他没在看。

“可能是太累了,开完会倒头就睡了。”我说,“等他有空了,我一定让他给您回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飞,”我妈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跟我说实话,你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的呼吸一窒。窗外,楼下花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显得那么脆弱。

“妈,您别瞎想。我爸能出什么事,就是开会。”

“那你让他今晚无论如何给我回个电话,”我妈坚持道,“就一分钟,让我听听他声音。”

挂断电话时,我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你妈起疑了。”老顾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书页。

我走回床边,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爸,您这样不行。吃这么少,出院时我妈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没说话。

“您到底为什么吃不下?”我终于问出了憋了三天的问题,“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医院的饭不合胃口?”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

“没胃口而已。”他说。

可我不信。

老顾虽然向来吃得不多,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对食物几乎到了抵触的程度。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是医生没查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生办公室。

“李主任,我爸的胃口问题,真的只是心脏和胃的老毛病吗?”我直截了当地问,“他这几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人瘦了一圈。”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翻看老顾的病历:“首长的检查结果我们都仔细研究过了。心脏负荷过重,胃动力不足,这些都会影响食欲。再加上长期精神紧张,工作压力大...”

“可这也太严重了。”我打断他,“我爸以前就算再忙,也没到吃不下饭的程度。”

医生看着我,似乎理解我的担忧:“这样吧,既然您不放心,我们可以安排一个更系统的全身检查。从头到脚查一遍,排除其他可能。”

我立刻点头:“好,查。”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我爸被推着做了各种检查,核磁共振、胃肠镜、全身CT、血液全套...他倒也没反对,只是每次检查回来,人显得更疲惫了。

我坐在检查室外等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那些电视剧里的情节,那些隐瞒病情的故事...我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下午,结果都出来了。

李主任把检查报告摊开在我面前:“所有指标都查过了,首长的身体确实没有其他问题。心脏功能在恢复,胃镜显示只是浅表性胃炎,不严重。”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影像图:“那为什么...”

“我们几个科室会诊过了,结论还是之前的: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身体机能整体下降。”李主任认真地说,“首长这个年纪,身体恢复本来就慢,再加上他心理上可能还没完全接受需要休息的现实,这种身心双重压力下,胃口差是常见的。”

“那怎么办?”

“我们建议先口服营养液,保证基本营养需求。”医生递给我一份营养科制定的方案,“同时配合心理疏导,让他慢慢接受现在需要静养的状态。”

我拿着那份方案回到病房时,我爸正在看窗外的夕阳。金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瘦却依然挺拔的轮廓。

“检查做完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嗯。”我在床边坐下,“都没问题。”

他这才转过头看我,眼神平静:“我说了,就是累了。”

我把营养液的方案递给他,他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着他勉强喝完一小瓶营养液,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我爸不喜欢这种方式,他一生要强,现在却要靠这种像药一样的东西维持营养。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我给玥玥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不回去吃饭。然后我开车去了那家我爸常去的书店,买了他最近提起过想看的几本英文原版书。

回医院的路上,我在一家老字号的粥铺停下,买了份鱼片粥。我记得我爸以前说过,这家粥铺的鱼片粥做得清爽,不油腻。

推开病房门时,他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那本《基地》摊开放在被子上。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替他关灯,却看见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

是我和玥玥偷偷洗出来的生日照片,老顾穿着西装,我妈穿着婚纱,两人相视而笑。照片背面,我妈娟秀的字迹写着:“六十岁,新征程。”

我轻轻把照片放回书里,关掉灯。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老顾安睡的侧脸上。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次我发高烧,老顾连夜从部队赶回来,守在我床边一整夜。那时他的手掌很暖,抚过我额头时,我觉得什么病都不怕了。

现在轮到我守着他了。

我把鱼片粥放在保温桶里,然后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他。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渐渐深了。病房里只有老顾平稳的呼吸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我想,明天一定要劝他多吃点。不只是为了瞒过我吗,更因为我想让我爸好起来,真真正正地好起来。

毕竟,这个家需要他,我也需要他。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我所期。

病房里的黄昏来得特别早,不过下午四点半,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户,把一切都罩上一层忧郁的色调。

老顾今天格外安静。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已经暗了很久。我看着他,心里那种说不出的不自在越来越明显。这已经是住院的第五天了。

如果是平时的他,哪怕生病了,也绝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去年他得了流感,烧到三十九度,还在电话里跟我讨论南海局势,声音沙哑却依然条理清晰。我说“爸您先休息”,他说“脑子又没烧坏,说说怎么了”。最后还是妈把电话抢过去,我才得以脱身。

可现在,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大多数时间不是在看书,就是刷手机,要不然就是闭目养神。医生说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复,需要充分休息。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让我心慌。

今天下午护士来换输液时,老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瓶营养液已经挂了三天,他依然吃得很少,全靠这些液体维持着。人更瘦了,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爸,晚上想吃什么?”我试着问,“玥玥说可以包点饺子送来,您爱吃的三鲜馅。”

他摇摇头:“不麻烦。”

“不麻烦,反正笑笑和松松也想吃饺子,就当顺便。”

“没胃口。”他还是那句话。

我站在床边,看着老顾侧过身去,背对着我。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紧,他在回避,不仅回避吃饭,还在回避我。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我打开灯,病房里顿时亮堂起来,可那种沉闷的气氛却丝毫没有被驱散。老顾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病号服清晰可见。

我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无意识地划着屏幕。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滑过去,直到停在“胡杨阿姨”上。

手指悬在那里,犹豫了。

随后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胡杨阿姨干净利落的声音:“小飞?难得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胡杨阿姨,”我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有点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她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你爸怎么了?”

我顿了顿:“他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又不舒服了?在哪家医院?”

“军区总院,心内科。五天前住院的,疲劳过度引发的心律不齐。”我看了眼老顾,他依然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静养。”

“那你打电话给我...”胡杨阿姨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是需要我帮忙联系专家?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不是,”我打断她,“是...是我爸的状态不对。”

我把这几天的情况简单说了,吃不下饭,异常安静,没有精神。我说了营养液,说了他瘦了多少,说了他连斗嘴的力气都没有。

胡杨阿姨听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

“顾一野终于成长了。”她说。

我一愣:“什么?”

“知道自己不是铁打的了,知道该躺下的时候就躺下。”胡杨阿姨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毕竟不年轻了,六十岁的人,可能心态终于转变了,知道服老了。”

“不,不是这样。”我急切地说,“他前两天还在教我怎么应付我妈呢,连细节都设计好了。要是心态转变了,会这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小飞,”胡杨阿姨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爸有心事?”

我想了想:“应该没有吧。工作上的事我都帮他处理了,家里也瞒得好好的,妈那边暂时没问题...”

“不是这些。”她打断我,“你爸那个人,真正的心事从来不说。他教你怎么应付你妈,恰恰说明他在乎这件事,在乎到连细节都要考虑。但他现在躺在那儿,没精神,没胃口...”她顿了顿,“你等我两天,我把这边的事安排一下,过去看看。”

“您要过来?”

“嗯。”胡杨阿姨说得很干脆,“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真有什么事也不会跟你们说。我是懂他的人,有些话反而好问。”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胡杨阿姨是“最懂他的人”,她对我爸的了解,有时候甚至超过我们这些家人。

“谢谢您,胡杨阿姨。”

“谢什么,老朋友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利落,“你把病房号发我,我大概后天到。在这之前,他想吃什么就尽量弄点什么,实在吃不下也别硬逼。有时候人不想吃饭,不是胃的问题,是心里堵着。”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