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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小番外-极限边缘(2 / 2)

一路辗转。

飞机降落省会后,她又立刻换乘长途汽车,颠簸了数小时,才抵达儿子部队所在的城市。

天色已近黄昏。她拎着简单的行李,一路打听着,从汽车站找到公交站,又坐上开往市郊的公交车。兜兜转转,问路不下十几次,磕磕绊绊的普通话与当地浓厚的方言交流起来并不顺畅,但她凭着“军区医院”这个关键词和眉宇间那份急迫,总能得到好心人的指点。

当她终于站在军区医院略显陈旧却庄重的大楼前时,天已经擦黑。她顾不上喘口气,也顾不上整理一下一路风尘仆仆而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着,径直冲向门诊大楼的询问处。

“同志,请问昨天,或者今天,有没有收治一个叫顾一野的年轻战士?是从部队送来的,发烧。”她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奔波而沙哑,但语气尽可能保持清晰。

值班护士翻了翻记录本,很快找到了:“有的,在三楼内科病房307。您是……?”

“我是他母亲,从北京来的。”顾妈妈连忙说道。

护士抬头看了看她额角的汗水和眼中的血丝,理解地点点头,指了楼梯方向:“三楼右转,最里面那间。”

顾妈妈道了声谢,几乎是跑着上了楼。昏暗的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的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安静的病房区显得格外清晰。找到307房,门虚掩着。她稳住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跳,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正是她的儿子,顾一野。他似乎在昏睡,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涩,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比上次见他时又清减了不少,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手臂上打着点滴,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好几个输液瓶。床头柜上放着军用水壶和饭盒。

而坐在床边凳子上,正微微探身,用一块湿毛巾小心翼翼擦拭顾一野额角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板结实、皮肤黝黑的年轻战士。他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专注,听到开门声,警惕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张飞看到门口站着一位气质不凡、面带极度忧色与疲惫的中年女同志,立刻明白了。他连忙站起身,略显拘谨地立正,压低声音:“您……您是顾一野同志的母亲?”

顾妈妈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在儿子身上,听到问话才勉强移开,看向张飞,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是。同志,你是……?”

“报告阿姨,我是顾一野的班长,我叫张飞。”张飞连忙自我介绍,语气恭敬,“您这么快就到了?一路辛苦了!”他着实有些吃惊,从接到连长的电话到这位母亲出现在病房,这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顾妈妈此刻无暇寒暄,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儿子身上。她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想碰触儿子的脸,却又怕惊扰他,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她仔细端详着儿子的病容,感受着他略显急促却无力的呼吸,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这孩子……怎么又弄成这样……”她低声喃喃,带着无尽的心疼和后怕,用手背轻轻拭去眼泪,努力平复情绪,转向张飞,语气充满了感激,“张飞班长,谢谢你照顾他。医生怎么说?现在情况怎么样?”

张飞见她落泪,心里也不好受,连忙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阿姨您别太担心,医生已经用了药,说是控制心肌炎症,还有退烧、补充营养。昨天送来时烧得厉害,意识都不太清,今天下午体温降下来一些了,有时候能醒一会儿,但精神很差,没什么力气,也没胃口。医生嘱咐必须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劳累。”

正说着,病床上的顾一野似乎被说话声惊扰,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涣散模糊,逐渐聚焦,看到了床前母亲那张熟悉又染满风霜与泪痕的脸。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极其微弱地吐出两个字:“……妈?”

这一声微弱的呼唤,瞬间击溃了顾妈妈所有的坚强伪装。她俯下身,握住儿子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手冰凉。“小野,妈在这儿,妈来了……”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传递给他。

顾一野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再看向一旁关切地看着他的班长张飞,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的事情,想起了这是在医院。

一股浓重的愧疚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干痛,最终只是极轻地唤了一声“妈”,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被母亲握住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张飞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开两步,给这对母子留出空间。他心里清楚,顾一野这次是捡回一条命,而这位千里迢迢、以惊人速度赶来的母亲,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焦急与奔波。

他看着病床上虚弱却依旧眉目倔强的战友,又看看那位强忍悲痛、优雅不再却坚毅无比的母亲,心中感慨万千。这小子,有这么好的家人,更该珍惜自己才是。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母亲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南方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动窗帘。一场跨越千里的疾驰守护,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找到了它的落点。

而顾一野漫长军旅生涯中这次严重的身体危机,也因为母亲的及时到来,仿佛在冰冷的医疗程序之外,注入了一剂最温暖、最不可或缺的良药,那源于血脉的、无条件的爱与牵念。

顾妈妈的到来,像一剂最精准的强心针,也像一道最温柔却不可违逆的禁令,牢牢地定在了顾一野的病床边。她谢绝了张飞班长和连里想要安排战士轮流看护的好意,只请他们帮忙在医院附近找了间简陋的招待所安顿下来,其余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

在母亲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配合着医院规范的治疗,顾一野的高烧终于完全退去,持续紊乱的心率和胸痛胸闷症状也逐渐得到了控制。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濒危模样。他能坐起来稍微靠一会儿了,也能喝下母亲精心熬煮、撇尽了油花的米粥或清淡的汤水。

身体在好转,但顾一野的精神却有些蔫。一方面是疾病带来的极度疲乏无力,另一方面,则是来自母亲持续不断、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教育”。

顾妈妈坐在床边,一边细致地削着苹果,一边看着儿子依旧瘦削的脸颊,忍不住又开始念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后怕和心疼:“小野,不是妈说你,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她将削好的一片苹果递过去,“在部队想上进,想训练好,这妈理解。可凡事都有个度啊!你本来就……以前就有过这毛病,医生千叮万嘱不能过度劳累,你怎么就全忘了呢?把自己累垮在训练场上,这是逞的哪门子英雄?”

顾一野接过苹果,默默咬了一小口,垂着眼睫,没吭声。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这次晕倒、复发,确实是他自己太急功近利,太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承受能力,也太不把旧疾当回事。

“你打电话回家,总说一切都好,训练顺利,让我们放心。”顾妈妈继续说着,眼圈又开始泛红,“结果呢?把自己折腾进医院,高烧不退,差点……你知道接到秦连长电话,说你在医院,可能心肌炎犯了,妈当时是什么感觉吗?天都塌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真出点什么事,你让你爸和我……我们还怎么活?”

这话说得重了,带着母亲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和依赖。顾一野喉头一哽,抬起头,看着母亲明显憔悴了许多的面容和眼中的血丝,想到她不知费了多大周折才这么快赶到自己身边,心里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那点因为被“数落”而产生的不自在。

“妈……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很低,但很真诚,“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想快点赶上,不想落后。”

“落后?”顾妈妈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身体垮了,才是真正的落后!一辈子都可能跟不上!小野,你得记住,无论你想走多远,想当多厉害的兵,身体永远是你的本钱!这次是运气好,抢救及时,要是……要是真有个万一,你所有的理想、抱负,不就全成了空谈?你对得起你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对得起……对得起你放弃的那些吗?”她终究没把“清华”之类的词说出来,怕刺激到儿子,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一野被问得哑口无言。母亲的指责,剥开他倔强和好胜的外壳,直指核心。他的不顾一切,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自身和家人的不负责任。他抿紧了嘴唇,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妈。以后……我会注意。”

正当病房里气氛有些凝滞,顾一野默默承受着母亲带着泪水的“教诲”时,门口传来了熟悉的、略带嘈杂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

接着,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连长秦大炮和班长张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大炮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张飞则端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旧搪瓷缸子,隐隐冒着热气。

“顾妈妈,一野,我们来看看。”秦大炮一进门就朗声说道,虽然压低了音量,但那股子军营里带来的爽利劲儿依旧。

顾妈妈连忙起身,擦了下眼角,换上客气而感激的笑容:“秦连长,张班长,你们来了?快坐快坐!总让你们惦记着,还破费。”

“哎呀,顾妈妈您太客气了!一野是我们连的兵,生病了来看看还不是应该的!”秦大炮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凑到床边,仔细看了看顾一野的脸色,“嗯,瞧着比前两天有点人样了!眼睛也有神了些!怎么样,小子,还难受不?”

顾一野想撑起身子,被秦大炮一把按住:“躺着躺着!别瞎动!”他只好躺着回答:“报告连长,好多了,就是没力气。”

“没力气就对了!你当那是感冒发烧呢?心肌炎!得好好养!”秦大炮虎着脸,但眼里有关切,“医生说了,你这病,就得静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训练的事,等身体彻底好了再说!”

张飞把搪瓷缸子递给顾妈妈:“阿姨,这是炊事班特意给一野熬的小米粥,稀溜溜的,养胃。我看您这两天也吃不好睡不好的,也喝点。”

顾妈妈连声道谢接过来,心里暖融融的。

秦大炮拉了把凳子坐下,搓了搓手,看向顾妈妈,又看看顾一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顾妈妈,您来了正好。有些话,我们当着您的面,也跟一野再说道说道。”

他转向顾一野,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顾一野,这次的事,你自己得好好反思!追求上进是好事,但得像班长之前提醒你的,要讲科学,要循序渐进!部队是要把你们练成钢,但不是要把你们炼废了!你偷偷加练,身体不适还硬扛,这不是勇敢,这是蛮干!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你想想,要是真因为你这股蛮劲出了不可挽回的问题,损失的是谁?是你个人,是你的家庭,也是部队的培养!”

张飞在一旁点头,补充道:“一野,连长说得对。我知道你心气高,想当最好的兵。但好兵不等于拼命三郎。你得学会听身体的信号,得懂得休息和恢复。这次是教训,你得记住。”

顾一野躺在病床上,听着连长和班长你一言我一语的批评教育,又看看旁边母亲心疼而忧虑的眼神,脸上火辣辣的。这次,他没有任何辩解的理由。他确实错了,错估了自己,也辜负了关心他的人。

“连长,班长,我错了。”他再次认错,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我保证,以后一定科学训练,量力而行,不再蛮干。等我好了,一定把落下的训练补回来,绝不给连队拖后腿。”

秦大炮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缓和了些:“有这个认识就行!补训练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得结结实实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你得刻在心里!”

顾妈妈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部队领导对儿子既严厉又关怀的态度,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她知道,儿子在这里,除了家人的牵挂,还有这样一群真心为他好的领导和战友。

探视的时间不宜过长,秦大炮和张飞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听医生和妈妈的话,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秦大炮还特意对顾妈妈说:“顾妈妈,您在这儿照顾辛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一野……呃,或者让护士站给我们团里打电话!别客气!”

送走了连长和班长,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但经过这一番来自部队和家庭的双重“教育”,顾一野似乎想通了一些什么,眼神里的焦躁和执拗淡去了些,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

顾妈妈坐回床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之前的责备,只是默默地将温热的粥舀出来,吹凉,递到儿子嘴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洁白的床单上,也洒在母子二人身上。

一场大病,一次深刻的教训,一段母亲千里奔波的守护,连同连长班长那些严厉却充满期望的话语,共同构成了顾一野军旅生涯中,关于“极限”、“责任”与“珍惜”的,沉重而宝贵的一课。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而他必须带着这课后的领悟,更稳健、也更坚韧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