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刚入伍没多久的顾一野来说,新兵连的滚烫岁月,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南方的夏天,营区的空气都是黏稠的,混合着尘土、汗水和青草被炙烤的气息。在他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新鲜、严酷,又充满了一种令他肾上腺素飙升的挑战感。
他不再是清华园里那个被寄予学术厚望的少年,也不再是大院里那个凭借一腔热血自我磨练的半大孩子。在这里,他是列兵顾一野,编号末尾,一切从零开始。
而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从零”和“末尾”。
顾一野本就聪慧,领悟力强,条令条例看几遍就能记住,战术讲解一点就透,理论考核次次拔尖。连长秦大炮和班长张飞私下里没少夸:“是个好苗子,脑瓜子灵光,是块读书的料,当兵可惜了。”
可顾一野要的不只是“好苗子”的评价,他要的是无可争议的“最强”。读书的料?他恰恰要证明,这块“料”在军营里,同样能淬炼成最硬的钢。
于是,在连队规定的、已然让不少新兵叫苦不迭的训练强度之外,顾一野开始了对自己近乎残酷的加练。
清晨,别人还在整理内务,他已经绑着自制的沙袋,在营区边缘的小路上开始了额外五公里;烈日下的队列或战术训练间隙,别人抓紧时间喘口气、喝口水,他却在角落重复着据枪、卧倒起立的动作,直到胳膊颤抖,肘部磨破;晚上熄灯前,体能训练时间结束,他会在营区操场上,借着月光或路灯,再跑上十圈、二十圈,直到双腿像灌了铅,肺叶如同风箱般拉扯。
他本就偏瘦,虽然少年时期的自我锻炼打下了一些基础,但在新兵连全面、高强度的消耗下,那点底子很快显得捉襟见肘。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颧骨更加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驱策。
“一野,悠着点!训练不是一天练成的!”班长张飞看在眼里,忍不住提醒。这个来自南方的汉子,面相憨厚,带兵却极细,他欣赏顾一野的拼劲,但也隐隐担心这小子过刚易折。
“报告班长!我没事!还能坚持!”顾一野总是这样回答,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
秦大炮也点过他:“一野,我知道你想当尖子,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自己练垮了,啥都白搭!”
“是!连长!我注意!”顾一野应着,转头却又在训练场上对自己更狠一分。
他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落后”,哪怕只是想象中的。他觉得,只有不断突破极限,才能对得起自己放弃的一切,才能更快地追上甚至超越那些身体素质天生更好的战友。
南方的盛夏,暑热和湿气无孔不入。这天,连队进行野外综合战术训练,负重穿越复杂地形,模拟敌情,穿插各种战术动作。
从清晨开始,气温就一路飙升,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顾一野凌晨加练时就已经感到有些头晕乏力,只当是没睡好,并没在意。训练开始后,那种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头重脚轻,四肢肌肉酸痛异常,心跳快得有些不规则,喉咙干得冒火。
但他看着身边咬牙坚持的战友,看着前方班长张飞矫健的背影,硬是把所有不适都压了下去,紧紧跟着,每一个动作都竭力做到标准,不肯落后半步。
中午简易休整时,他只勉强啃了半块饼干,水也喝不下多少,胸口发闷。下午的训练更加艰苦,模拟遭遇“敌”火力覆盖,需要快速低姿匍匐通过一片开阔地。
顾一野趴下去,滚烫的地面隔着作训服灼烤着身体,他努力向前爬行,视线却开始模糊、晃动,耳边的枪炮模拟声、战友的呼喊声变得遥远而扭曲。世界好像在旋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顾一野!快!跟上!”张飞回头吼了一声。
顾一野想回答,想加快速度,可手臂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又往前挪动了一点,然后,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直接晕倒在了训练场上。
“一野!”张飞第一个发现不对,冲了回来。秦大炮也立刻赶了过来。两人一摸顾一野的额头,烫得吓人。
“快!送卫生队!”秦大炮当机立断,和张飞一起,一个抬头一个抬脚,也顾不上什么战术姿势了,以最快速度把人往营区卫生队送。
卫生队的军医检查后,脸色凝重:“高烧,体温计都快爆表了。先打退烧针。”
退烧针打下去,酒精也用上了,可顾一野的体温就像焊在了高处,纹丝不动。他躺在简易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偶尔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眉头紧锁,显然极其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午后到傍晚,顾一野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卫生员也急了,对守着的秦大炮和张飞说:“连长,班长,这不对劲啊。不像是一般感冒高烧。看他这样子,恐怕烧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硬扛着呢。咱这儿条件有限,得赶紧送军区医院!可别耽误了,万一是什么急性炎症或者别的严重问题,就麻烦了!”
秦大炮是个雷厉风行又极其护犊子的人,一听这话,再看着顾一野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这小子是他看好的兵,别真在自己手下出大事!他一拍大腿:“走!赶紧送医院!张飞,跟我一起!”
两人也来不及申请派车了,直接用军用吉普,秦大炮亲自开,张飞在后座抱着昏迷的顾一野,一路风驰电掣赶往市里的军区医院。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护士迅速接手。量体温,依旧高烧。听诊器听心肺,医生眉头紧锁,立即抽血化验。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煎熬。秦大炮和张飞在急诊室外来回踱步,两个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的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焦灼。
化验单很快出来,医生拿着单子出来,面色严肃:“血液里炎症指标非常高!白细胞计数异常!这不是简单感冒。他之前有没有什么基础病史?比如,有没有得过心肌炎、肾炎,或者其他慢性炎症性疾病?”
秦大炮和张飞面面相觑。他们哪里知道?顾一野入伍时间不长,档案简略,本人更是从未提过。
“这……医生,我们不清楚啊!他是新兵,档案里没写这些。”秦大炮急道。
医生摇头:“那就麻烦了。不知道病因,很多治疗不敢用。他现在高烧不退,心率非常快且紊乱,如果真是心肌炎复发或者合并其他严重感染,很危险!必须尽快联系他的家人,问清楚病史!”
秦大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找到医院电话,按照顾一野入伍登记表上留下的家庭联系方式,拨通了北京的长途。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是一个温和但略显焦急的女声。
“喂?请问找谁?”
“您好!是顾一野同志的家吗?我是他部队的连长,我姓秦!”秦大炮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语气里的急切还是透露了出来。
“是!我是顾一野的妈妈!秦连长,您好!是不是一野他……?”顾妈妈的声音立刻绷紧了。
“顾妈妈,您别急,听我说。顾一野现在在医院,高烧一直不退,情况比较……需要了解他以前有没有得过什么病,比如心肌炎之类的?”秦大炮语速很快,但尽量清晰。
“心肌炎?!”电话那头的顾妈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他……他高中时是得过一次急性心肌炎!住院好久!医生特意叮嘱过,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感冒发烧硬扛,否则很容易复发!秦连长,一野他是不是又拼命训练了?他怎么样?严不严重?一定要让他静养!绝对不能动!求求你们,一定看好他!”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哀求。
秦大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果然!他连忙安慰:“顾妈妈您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他!现在在医院了,医生会全力治疗!您别太担心!”
挂了电话,秦大炮脸色难看,对张飞说:“坏了,这小子真有心肌炎病史!估计是累出来的,复发了!”他立刻把情况告诉了医生。
医生一听,面色更加严峻:“心肌炎复发!这就对了!症状全都对得上!过度劳累、高烧诱发。必须立即住院,绝对卧床,进行抗炎、营养心肌、控制心率等综合治疗!小伙子太胡来了,这是拿命在拼啊!”
很快,顾一野被推进了病房,挂上了点滴。他依旧昏迷着,苍白的脸在医院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只有偶尔不自觉哼出的一声,显示着他体内正在进行的激烈战斗。
秦大炮和张飞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张飞狠狠抹了把脸,懊恼道:“都怪我!早知道这小子这么倔,以前得过这病,我说什么也得把他摁住!”
秦大炮叹了口气,望着病床上那个单薄却执拗的身影,眼神复杂:“这小子……心气太高,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是块好钢,但也得懂得回火啊。这次,但愿他能长个记性。”
医院的走廊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南方的夏夜,闷热依旧,但病房里,一场关乎生命的守护和与自身极限的谈判,才刚刚开始。
顾一野的军旅生涯,以这样一种凶险的方式,迎来了第一次残酷的“淬火”中断。而远在北京的母亲,恐怕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之夜。
消息传到北京顾家,不亚于一场惊雷。
顾妈妈握着听筒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放下电话后,脸色煞白,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心肌炎复发”、“高烧不退”、“在医院”这几个词在疯狂冲撞。几年前儿子倒在集训场、苍白脆弱躺在病床上的画面瞬间清晰无比,与此刻千里之外的危急情况重叠,让她心胆俱裂。
“不行,我得去!马上就得去!”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对闻声从书房出来的丈夫急声道。
顾父同样眉头紧锁,神色严峻。他比妻子更清楚,从北京到儿子部队所在的南方省份,即使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乘坐最快的火车也需要至少两天一夜,这还不算中间转车、等待的时间。路途遥远,车次紧张,何况是临时决定出发。
“你先别急,我马上想办法联系一下……”顾父试图让她冷静,思考更有效率的途径。
“等不了!”顾妈妈罕见地打断了丈夫,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电话里秦连长那语气……小野这次怕是不轻!他那个倔脾气,生病了肯定还硬扛……我得去看着他,不然我在这儿一刻也安生不了!”
她知道普通的火车行程太慢。情急之下,她动用了这些年几乎从未动用的关系和资源。顾家在北京耕耘多年,人脉网络深广。顾父连夜打了几个关键电话,几经周折,终于在次日凌晨,通过一位在民航系统工作的老友的紧急协调,拿到了一张当天上午从北京飞往南方某省会城市的机票。
1983年,民航远未普及,航班稀少,机票更是难求,尤其是这种临时性的。这张机票,承载的是一位母亲焦灼到几乎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