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日,春寒未退,京城却已沸反盈天。
长公主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礼部、工部、太常寺诸司官员亲自押送嫁妆入府:金丝帐幔、玉器瓷器、典籍绣品、药材香料,乃至整套宫室用具皆备,整整三百二十抬,浩浩荡荡排至街尾。百姓围聚观望,议论纷纷,有人叹其盛,有人悲其远,更有老妇掩面而泣,道:“这般风光,倒像是送葬。”
云安长公主立于正厅高阶之上,身着绛紫骑装,发髻高挽,凤簪斜插,眉目如画,神情冷峻。她不再似从前那般脂粉浓艳、环佩叮当,举手投足间多了一分北地女子的利落与肃杀。夏月侍立一旁,目光时时落在她脸上,既敬且忧。
“明日启程。”云安轻声道,“所有清单可都核对完毕?”
“回长公主,”一名礼部主事躬身禀报,“五百亲卫名录已定,皆为精挑细选之士,其中三十人通晓匈奴语;属官、医官、工匠俱已集结待命;粮草辎重足够支撑至阴山南麓,另备应急干粮三月之用;盟书副本、印信文书、陛下手谕均已封存妥当,由护送使顾大人亲自保管。”
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庭院中整齐列队的亲卫,低语一句:“很好。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空手而去的囚徒,而是带着国威前行的使者。”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通报之声:“礼部侍郎顾锦潇,奉旨前来交接仪仗,参见长公主!”
众人屏息,只见顾锦潇缓步而入。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换上了玄色护送使官袍,腰佩双剑??左为礼剑,右为防身短刃,肩披银纹披风,步履沉稳如山。三年前那个在宫宴上冷眼旁观的礼官,如今竟成了她命运最后一程的同行者。
云安缓缓走下台阶,两人相距不过五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顾大人。”她微微欠身,行的是平级之礼,而非君臣。
顾锦潇亦回以深揖:“臣参见长公主。明日辰时,禁军将在朱雀门外列阵待发。届时将有百官相送,陛下亦会亲至城楼赐酒授旗。一切仪制,皆依‘宗室重嫁’之规,不降半分。”
她嘴角微扬,眼中泛起一丝光亮:“连仪制都不肯让我输,你果然……从未想过放弃我。”
顾锦潇垂眸,声音低哑:“臣不敢。您是大周的长公主,不是谁手中的筹码。”
一阵沉默,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铜铃,清脆如泪。
“我有一物,欲赠予大人。”云安忽然转身,命夏月取来一只乌木匣子。打开后,是一副银丝织就的手套,内衬嵌有极薄软甲,指节处缀以细小铜钉。
“这是北地猎户所用的骑射护手,能御寒、防滑、抗刃。”她低声解释,“我知道你要护送我全程,也知边境风雪酷烈,刀箭无眼。我不求你能留在那里,只愿你平安归来。”
顾锦潇怔住,良久才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微温的内衬,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谢长公主厚赐。”他声音微颤,“臣必不负使命。”
夜幕降临,长公主府灯火通明。
云安独坐镜前,卸去凤簪,任青丝垂落肩头。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问:“你说,若我不是长公主,只是一个寻常女子,此刻会不会有勇气……逃?”
夏月正在整理行装,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奴婢不知。但若您真逃了,顾大人这些日子拼死争来的条款,便全成了泡影。您想要的尊严、属官、独立宫帐,都将化为乌有。草原不会接纳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挛??伊屠更不会容她活着。”
“所以,连逃都是奢侈。”云安苦笑,“这世间,唯有身份高贵之人,才最身不由己。”
她站起身,走向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扑面,带着冰雪的气息。远处皇城巍峨,宫灯点点,那是她出生、成长、受宠、失势的地方。明日之后,她将再难回头。
“你说他会恨我吗?”她忽然又问,“因为我逼他写下那道奏疏,逼他走上这条路。”
“不会。”夏月轻声答,“他若恨您,就不会接这护送使之职。多少人避之不及,唯恐沾上和亲之祸,唯有他,明知是苦差,仍主动请缨备案??虽非明面上奏,但礼部档册里,是他亲笔写下‘臣愿随行’四字。”
云安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原来他早已选择了同行,哪怕终点是她与别人的婚礼。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朱雀门外已是旌旗蔽日。
三千禁军铁甲森然,列成两列长阵,中央空出道途,直通城门。百官齐聚,文武分班,神色各异。百姓跪伏道路两侧,焚香祷祝。皇帝萧景琰亲登城楼,身着明黄龙袍,手持金樽,遥遥望向即将启程的队伍。
顾锦潇立于最前,手执令旗,身后是缓缓驶出的车队。第一辆车上,赫然是云安长公主的凤驾??红绸覆顶,金凤衔珠,八匹白马牵引,四角悬挂铜铃,每一步都响彻天地。
她端坐其中,面容平静,目光直视前方,不看城楼,也不看人群。
直到一声钟鸣响起,皇帝亲自洒酒祭天,朗声道:“朕妹云安,承天家恩泽,秉仁德之心,远赴绝域,缔结盟好。自今日起,赐号‘昭宁长公主’,持节行令,仪同藩王!”
诏书落地,鼓乐齐鸣。
顾锦潇翻身上马,举起令旗,高喝:“启程!”
马蹄声起,车轮滚滚,长队如龙,缓缓前行。
沿途百姓叩首不止,有人哭喊“公主保重”,有人高呼“大周万岁”。云安始终未动,唯有手指紧紧攥住膝上绣帕,指节发白。
行至城郊十里亭,忽闻马蹄急响。一骑快马自后方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高举黄绢:“圣旨到!护送使顾锦潇接旨!”
顾锦潇勒马停驻,翻身下跪。
宣旨太监展开诏书,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礼部侍郎顾锦潇,忠勤体国,堪为表率。特赐婚配云安长公主,为陪嫁属官之首,赐‘协理藩务’之权,随行期间,凡公主所议,可共决断。钦此。”
全场哗然。
连云安也在凤驾中猛然抬头,掀开帘幕一角,震惊望来。
顾锦潇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冰凉。
赐婚?不是单纯的护送使,而是“婚配”?
这不是荣耀,是枷锁。皇帝用一道密诏,将他彻底绑在她身边,却又不许他们真正成为夫妻??所谓“陪嫁属官之首”,不过是名义上的联姻,实则仍是仆从身份。他可以参与决策,却不能改变归属;他可以守护她,却不能拥有她。
这是最狠的试探:若他动情,便是违制;若他冷漠,便是无情。
他缓缓起身,将圣旨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如初:“臣……谢恩。”
马蹄再起,队伍继续前行。
无人知晓,那一纸婚书,是如何灼烧着两个人的心。
七日后,队伍进入雁门关外。
北方风雪愈烈,天地一片苍茫。行军速度减缓,每日仅行三十里。云安不再乘凤驾,改骑一匹枣红骏马,身披狼裘,头戴帷帽,亲自督管行军秩序。她召集属官议事,制定轮值制度,甚至亲自查验粮草储备,俨然已是一位统帅。
顾锦潇默默跟随,寸步不离。
夜间扎营,两人各居一帐。她常遣人送来热汤或药包,说是“防寒所需”;他则每每回赠一本边疆图志或匈奴部落谱系,附言“供长公主参阅”。彼此不见面,却无时不相知。
第八日夜,暴风雪突至。
营地被积雪覆盖,火堆熄灭,数名士兵冻伤。云安亲自巡营,为伤者敷药裹伤,直至深夜。回到帐中,才发现顾锦潇已在等候,手中捧着一碗姜汤。
“外面太冷,不必再出了。”他说。
“我是他们的主心骨。”她接过碗,轻啜一口,“若我躲进帐中享暖,他们如何坚持?”
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忽然脱下披风,轻轻覆在她肩上。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小时候我在私塾读书,先生讲《春秋》曰:‘女子无才便是德。’我那时不信,觉得荒谬。后来入仕,见多了宫中妃嫔争宠、贵女斗艳,才似乎明白几分。可现在……我终于懂了先生为何那样说。”
“为何?”她抬眼。
“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本不该承受这一切。”他嗓音沙哑,“聪慧、坚韧、有担当,却偏偏生在帝王家,注定要为政局牺牲。若你是寻常女子,或许早已嫁人生子,安居一方。可你不是。你是云安,是昭宁,是必须远嫁和亲的长公主。”
她静静听着,忽然笑了:“那你后悔吗?后悔为我争来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