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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8章 念念知道羽郎累了(1 / 2)

风雪未歇,夜色如墨。长公主府的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枝干上积着一层薄雪,仿佛披上了素缟。云安长公主仍倚窗而坐,目光落在红绣鞋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夏月跪坐在旁,捧来一盏热茶,轻声道:“长公主,顾大人虽不能亲口说‘我愿您远嫁’,可他肯写奏疏,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朝中多少人巴不得您被幽禁深宫、无声无息地老去,唯有他……唯有他在明知会被误解、被唾骂的情况下,仍选择为您铺路。”

云安长公主缓缓闭眼,嗓音低得几不可闻:“他是为大周礼制而行,不是为我。”

“可若没有他,谁还会在乎您的仪制?谁会管您到了匈奴有没有属官随侍、有没有独立宫帐、能不能保有封号与俸禄?”夏月哽咽,“那些条款,一条条都是命!是您活着的凭据!若非顾大人寸步不让,挛??伊屠怎会答应这些?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可以向草原各部宣示‘大周屈服’的象征罢了!”

云安长公主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抚上窗棂,指尖触到冰冷的木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曾在御花园里追逐一只彩蝶,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渗血。当时皇兄正与大臣议事,无人理会。倒是远远站着的顾锦潇,原本已准备出宫,却停下脚步,让太监取来药膏送至她手中。他未曾多言,只道一句:“长公主金玉之体,莫因小伤损了气度。”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此人迂腐刻板。如今才明白,他的温柔从不张扬,却总在最需要时悄然降临。

“你说得对。”她轻轻开口,“他不是救我,是在护住‘云安长公主’这四个字的尊严。哪怕世人皆将我视为弃子,他也执意让我走得体面。”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袖口绣着的祥云纹上,晕开一片湿痕。

“所以……我不能退。”她抬起头,眼中竟浮起一丝决然,“若注定要走,那就光明正大地走。我要让天下知道,我不是被逼和亲的可怜虫,而是代表大周威仪、肩负两国和平使命的长公主!我要让挛??伊屠明白,娶的不是一个任其摆布的女子,而是一位有国可依、有法可护、有权可执的宗室贵女!”

夏月怔住,继而激动得几乎落泪:“长公主……您想通了?”

“不是想通。”她嘴角微扬,带着几分凄冷笑意,“是醒来了。从前我仗着皇兄宠爱,在宫中呼风唤雨,以为这世间一切皆可掌控。可一场边关战事,便让我沦为筹码。我不恨皇兄,他是帝王,肩上有江山社稷。但我不能再做那个只会哭啼求饶的弱女子。”

她站起身,走向妆台,取出一方暗红锦盒,打开后是一枚金丝嵌宝的凤簪??那是先皇后所赐,象征嫡系长公主的尊荣。

“从今日起,我不再等命运裁决。”她将凤簪稳稳插入发髻,转身时眉目凛然,“我要亲自参与这场博弈。就算身不由己,也要掌握几分主动。”

与此同时,礼部衙门灯火未熄。

顾锦潇独坐案前,手中狼毫笔悬于纸面,迟迟未落。桌案上摊开着奏疏草稿,墨迹半干。他已经反复斟酌三遍,仍觉词句不够妥帖。

既要让皇帝相信匈奴履约可信,又不能显得自己急于促成婚事;既要强调条款对长公主的保障作用,又不可流露半分私情。一字一句,皆如履薄冰。

门外传来轻微叩响。

“大人,”书吏低声禀报,“兵部赵郎中在外等候,说是有关监牧使选任之事,需与您商议。”

顾锦潇揉了揉额角,沉声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赵元礼步入,神色凝重:“顾兄,出事了。方才接到密报,北疆细作传信,称匈奴左贤王近日调兵遣将,虽未越境,但已在阴山南麓集结万余骑兵,打着‘秋?’旗号,实则形迹可疑。”

顾锦潇眉头骤紧:“何时的事?”

“已有五日。我们的人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更蹊跷的是,他们并未携带大量辎重,也不像准备长期驻扎,倒像是……在演练某种阵型。”

“演练?”顾锦潇眸光一闪,“还是威慑?”

赵元礼压低声音:“有人怀疑,这是冲着和亲来的。若陛下迟迟不决,他们或许会借机施压,甚至以武力胁迫。”

顾锦潇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白狼川一带。

“这里。”他低声道,“若是精骑突袭,七日内便可直逼雁门关。守军虽有防备,但若匈奴以和亲受阻为由发动攻势,朝廷舆论必乱。届时主战派难压主和之声,反而可能被迫仓促许婚。”

“正是此理。”赵元礼叹道,“所以有些人已经开始议论,说不如早定婚期,以免夜长梦多。”

顾锦潇冷笑一声:“早定婚期?让他们掌握了主动权,再步步紧逼?不,绝不能如此。”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笔锋一转,写下最后一段:

gt;“臣窃观匈奴近年举动,虽表面恭顺,然其志不在小。然此次盟约条款明晰,约束有力,若我朝能持之以恒,依法履约,则彼纵有异心,亦难轻启战端。况长公主身份尊贵,远嫁之举,关乎国体,尤当慎重。然若拖延过久,反授人以柄,致边患益深。故臣谨奏:宜速决大计,或允婚以固盟好,或拒婚以整军备,二者不可兼得,望陛下圣裁。”

写罢,吹干墨迹,郑重盖上礼部印信。

“明日早朝,我亲自呈递此疏。”他淡淡道。

赵元礼看着那份奏章,忽而苦笑:“顾兄,你这是把脖子伸出去了。允婚,你是逼公主出塞;拒婚,你又是激怒匈奴的罪人。无论哪条路,骂名都逃不掉。”

“我知道。”顾锦潇望着窗外风雪,声音平静如水,“但总得有人说话。总得有人记得,她不只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值得被认真对待。”

翌日清晨,紫宸殿外百官列队。

顾锦潇手持奏疏,立于文班前列。晨光微亮,照在他清瘦的脸庞上,映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朝会伊始,皇帝萧景琰便点名道:“礼部顾卿,昨夜递上的奏疏,朕已览毕。你说匈奴履约情形详实可信,条款具备约束之力,若允婚,足以保障长公主尊荣安泰。此言可当真?”

满殿寂静,所有目光齐聚而来。

顾锦潇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千真万确。盟书中所订战马验放、税赋减免、岁贡交换等事,均有专人对接,文书齐备。且双方案定监牧使制度,每年春秋两季赴阴山点验,若有违约,大周可立即中止后续交易,并追索赔偿。此非空谈,乃切实可行之制。”

“可你也说了,‘若允婚’。”皇帝目光锐利,“也就是说,你现在是劝朕答应这门亲事?”

“臣不敢擅断天家婚配。”顾锦潇垂首,“臣只是陈述事实:匈奴已履行其所承诺之义务,诚意可见。若我朝此时反悔,一则失信于外邦,二则授人以开战借口。反之,若顺势而为,借和亲稳固边境十年安宁,趁机整顿内政、修缮城防、积蓄粮草,则十年之后,无论战和,我大周皆立于不败之地。”

“好一个‘顺势而为’!”乌维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挛??伊屠派其弟乌维作为常驻使节暂留京城,此刻正列席旁听。

乌维冷笑道:“你们汉人总是这样,嘴上说着礼义廉耻,心里盘算的全是利益!既然都知道和亲能让你们换来十年喘息,为何还要装模作样谈判这么久?直接答应不就好了?”

顾锦潇毫不动怒,只淡然道:“正因为重视,才需反复确认。贵国若真心求和,自当理解我朝谨慎。毕竟,送去和亲的,是我们皇帝的亲妹妹,而非市井交易中的牲畜。”

一句话说得乌维语塞,殿内众臣暗暗点头。

皇帝沉吟许久,终是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朕需再思量。退朝。”

然而就在退朝之际,内侍匆匆入殿,呈上一封加急军报。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北疆急奏。”他声音低沉,“三日前,匈奴骑兵五千突袭我边界哨所,焚毁营帐,掳走守军百余人,现已退回阴山以北。附带文书称:‘若三十日内不决婚期,此类行动将每月一次,直至大周应允为止。’”

殿内哗然。

主和派大臣纷纷进言:“陛下!不可再拖了!若边民遭劫日甚一日,民心必乱!”

主战派则怒斥:“此乃赤裸威胁!若此时低头,便是助长其气焰!应即刻调兵反击!”

争论声此起彼伏,殿中几近失控。

顾锦潇静静站立,未发一言。